两个男人(2 / 2)
“不知道,但肯定是异教徒的窗。”
“废话,既然是窗,为什么只有我们一节车厢掉进来?”
“被异教徒盯上了呗……”
“啧,若是有人活下来,记得把这个教训传给后人:以后坐火车,不要聚在同一节车厢。”
可惜,无论士官们说些什么,阿什奥都无心倾听。
落在人堆顶端的他痛叫起来,摇摇晃晃地翻身爬起,刚想站起来逃命,左腿却传来剧痛,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但左腿的痛楚让他摔倒在人堆中,沿着一侧滑向下方。
就这样,阿什奥滑到了人堆的下层,落在了地面上,他的鞋和衣服很快散发出炸洋葱的焦香,但他没有意识到这点,想要用双手支撑身体站起来,于是将手伸向地面,但他的手接触到的不是土壤,而是某种油乎乎的物质。
“啊啊啊啊!!!”
阿什奥痛苦地嚎叫起来,手上传来的剧痛让他顾不上左腿的伤,全力站起身来,靠在了人堆上,尽可能减小和“地面”的接触面积。
所谓的地面,其实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煎锅,煎锅底部积蓄着约莫五厘米的橄榄油,油滋滋冒泡,四周充斥着洋葱、茴香、欧芹、大蒜和大香菜的气味。
滚烫的热油烧穿了阿什奥的皮鞋,他感觉脚底传来强热,痛觉顺着脚底板向上蔓延,他太痛苦了,但他仍强撑着不敢倒下。一旦摔倒在那滩热油里,恐怕他当时就会死去。
“这是什么地方啊!”阿什奥踮起脚尖大声呼喊。
听到阿什奥的喊声,士官们组成的人堆里传出嗤笑的声音。
阿什奥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他只听见一名士官吹起口哨,另有一名士官大发慈悲地回答道:
“小子,这里是地狱!”
当时的阿什奥只道那士官是在开玩笑,他后来才知道,人家是正经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煎锅之中,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阿什奥靠着人堆支撑了许久,他不敢倒下,即使便溺在了裤子里,他也强撑着身体,望着那诡异的、覆盖着油烟的天空,祈祷着有谁来解救他。
第一个三小时过去了,又或许只是三分钟?阿什奥不知道,此地没有太阳,他无法判断时间长短。
只听见上空传来某种嗡鸣声,阿什奥将期望的眼神投向天空:莫非是元首出动珍贵的空中力量来营救他们了?
但当阿什奥看清空中的东西时,他的叫喊声再次激起了士官们的嘲笑。
从空中靠近的事物是一把巨大的餐叉,叉子上沾满血污,其后连接着某种褐色的物质。
巨大餐叉戳进了人堆之中,将人堆顶端的一名士官戳在叉子上,缓缓挪动向侧面,将叉子上的士官按在了煎锅上。
阿什奥惊恐地看到,那士官的肠子顺着伤口徐徐流淌,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爱吃的肉酱。
自那时起,阿什奥就在内心发誓,此生不再食用任何肉酱料理。
餐叉将士官按在煎锅上,略微按压了几下,那士官面朝下方,和煎锅解除的部位发出滋滋声响。
此时,阿什奥已经害怕到无法出声,但当餐叉把士官翻面、露出士官被油煎后的面容,看到那副面容的阿什奥再度尖叫起来。
将士官两面煎至焦黄后,餐叉将酥脆的士官戳在顶端,消失在了云层中。
随后,空中传来某个事物咀嚼的声音。
阿什奥捂住了耳朵。
时间从未如此之漫长,阿什奥不知道他在煎锅之中度过了多久,三天?还是三十天?还是说仅仅只有三小时?他不知道,
阿什奥唯一知道的是,随着士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油烟外的巨物煎炸、戳走、嚼食,他可以依靠的人堆变得越来越小。
阿什奥的脚已经熟了,不再感到疼痛,他左腿的痛苦也变成了某种酥麻的触感,但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阿什奥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自己身后的士官们再少一些,他就会倒在煎锅内,被滚沸的油烫死。
在他身后,士官们居然在聊天,阿什奥不能理解,不能理解他们为何身处绝境却仍如此轻松,难道他们不怕疼不怕死吗?
“欸?那个文职好像能动弹?”一名士官注意到了阿什奥,因此开口道。
什么?莫非这些士官都动弹不得了吗?
阿什奥很想回头看看是谁在说话,但他根本动弹不得:哪怕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有摔倒在热油中的风险。
“是因为派比安的受膏吗?”另一名士官问,“我听说,那家伙的受膏挺厉害。”
“不,不是,”另一人回答,“是灵药,这油里有灵药,沾上就动弹不得了,但没有守护灵的人不受影响。”
所谓的“受膏”,在申国被称为“润”;所谓的“守护灵”,在申国被称为“得炁”;但对于彼时的阿什奥而言,他横竖都听不懂。
煎熬之中,阿什奥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遭受这样非人的折磨?
终于,在第二天上午,阿什奥倒在了煎锅之中,再也站不起来了。
倒下的前一刻,阿什奥回想起第一名被油煎的士官,回想起那人焦脆的面容,他下定决心:即使是死,也要死的体面。
于是,阿什奥尽全力向后倒去,他的后背摔倒在热油中,那一瞬间的剧痛让他昏了过去。
当阿什奥醒来,他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麻木了,肾上腺素暂时屏蔽了痛苦,他能闻到自己身下散发出焦香,能听到油溅在自己脸上时发出的滋滋声。
痛苦,太痛苦了。
最痛苦的是,阿什奥认为自己完全无辜,他本不敢来这里的!他和那些不怕疼的士官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工程师!他本该结婚生子然后活到老死!他甚至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此刻,阿什奥开始祈祷死亡快些降临,他不该遭受此般折磨,至少,不该被错误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地点这样错误的折磨。
时间啊,你快些过去吧……
死亡啊,你快些来吧……
他饥饿、干渴、疲倦、麻木,他的生命正在流逝,但他仍没有死。
阿什奥望着无光的天,他不知道,煎锅之中只剩下他一人了,而派比安不吃他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身上的炁已然细若游丝,身形庞大的派比安无法隔着油烟察觉到他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什奥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他感到久违的睡意传来,仿佛能够合眼了,难道他要解脱了吗?
就在死门朝阿什奥敞开一丝门缝时,戏剧化的事情发生了:阿什奥突然获得了神的眷顾。
空中的油烟突然散尽了,派比安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餐叉和汤匙都落在了地上,二者撞在一起,发出近乎钟声的响动。
阿什奥猛地睁大眼睛,他没能看到派比安被击败的过程,只看到了结果。
一名穿着褐色长袍、亚洲面孔的男子踏在热油之中,朝阿什奥投下长而又长的影子,低头看着他。
此人似笑非笑,生有一张略长的脸,鼻梁高挺且微钩,眼睛深邃且锐利,眉毛浓密且拱形。
看着此人的面孔,阿什奥想要开口说话,但他还是没有力气,只能动了动嘴唇。
面前的男人鼓掌三下,问阿什奥道:
“我很好奇,你一个将死的人,可怜巴巴地躺在这里,是怎么完成毒杀六万六千人的壮举的?”
阿什奥不说话。
见他不开口,男人忍不住笑起来,“不怎么健谈是吗?没关系,我们之后就是同事了,有的是机会说话。现在,别躺在那里了。”
男人朝阿什奥伸出一只左手,向他自我介绍道:
“我是王苏丹,你叫我苏丹就行,起来吧,地上凉。”
这天多云转晴,阿什奥第一次见到了王苏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