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2 / 2)
即便是站在堂前仰着头,也只能看见几片衣衫边角从树枝缝隙漏下来,搁挂在树枝上随风晃悠。
而颇高的地方,一根十分粗壮的树枝上坐着一个人,似乎是刻意,枝叶遮挡了容貌,只穿着白色长靴的腿垂下来,长靴在小腿处收束,勾勒出他匀称漂亮的肌肉线条,这只腿就在众人的盯视下好不自在地晃荡。
众人虽是在看热闹,但个个噤若寒蝉,行进过去脚步声尤为清晰。
诏丘一直走到树下才停脚,正好看见另一人站在人群外,苍树另一面不近不远处,双手环胸满脸阴鸷,此处寂静无声,八成归结于此。
诏丘刻意不去细究他满是寒霜的一双眼,眼神绕树半圈,果真在树干下方找到一点打斗的痕迹。
他正要压着声音问附近的弟子树上之人是否是佟立修,从侧方伸出一只手将他拦在身后。
云见山满脸戒备将他推开一点,然嘴上十分客气,脸微微仰起:“佟师弟,可否下来,这棵树要被你压弯了。”
便有一张格外俊俏的脸露出松枝之外,他伸出来拨弄枝叶的手雪白,骨节突出,将这硬邦邦的东西当成绫罗绸缎缠在指尖把玩:“云师兄诓我?”
他跳下来,并不是听劝,只是单想下来同云见山辩驳:“我怎会将这么大的一棵树压弯呢?”
云见山面不改色,悄无声息的又将诏丘往身后藏了藏,笑得分外客气疏离,见他走近还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我是怕你出事。”
佟立修撇撇嘴,显得自己多么委屈似的,然后余光不知是刻意还是不小心捕捉到了背过身的诏丘,连忙凤眼带笑,脚尖一转朝他蹭过去,亲昵道:“长溟。”
他有些惊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走后我一直找你找不到。”
诏丘心想可不是,我刻意躲你才走得远远的,找不到才合情理,否则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现下晓得云见山为何在佟立修面前回护他如此,自然要紧跟着自己云师兄的步伐,不动声色朝后退去,皮笑肉不笑答得很敷衍:“妖风,妖风……”
身后隐约有笑声传来,然则诏丘顾不上去寻这般没有眼色的人是谁,盯紧了佟立修和远处不知是否会靠近的佟立远,一刻也不敢松懈地想要告辞,他拉着云见山的剑穗,企图将他一起带走,但佟立修的步子总是定在这里,他不好动手,只好努力扯开话题。
他问:“你怎么换了一身衣裳?”
原本还穿着苍竹纹饰的青色弟子服,转眼竟寻了件宣殊门的弟子服套在身上,一眼看过去倒是人模人样的,颇有宣殊门飘然出尘的气质。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没认出树上何人,又自认热心肠地凑过来了。
佟立修低头扫了自己一眼,似乎很满意、很喜欢自己如今的装束:“我的衣裳脏了,便央一个弟子借了我一套。”
宣殊门弟子鲜少弄那些脂粉东西,即便是男弟子修整自己,也鲜少佩戴气味浓郁的香囊,只用最淡雅清新的香丸。
佟立修身上杂七杂八的气味消失之后果真让人舒适不少,诏丘看他顺眼多了,便觉此刻是个方便和气倒别的时机,顺着这话说道:“无事便好,这衣裳也很不错。”
佟立修含笑点头:“确实,宣殊门的衣裳更好看。”
他话刚出口,气氛便陡然凝固了片刻。
身后有目光寸寸移来,一路割过一众无关弟子,最终直直钉在佟立修身上。
云见山暗道不好,想直接截了他的话先告辞为上,然他和诏丘同时转身,却同时愣在原地。
原本站在此树几丈开外的佟立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身后,此刻正巧在严温身边,恶狠狠的盯着佟立修。
他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什么,眼中的情绪竟然有一丝痛苦,然后一道罡风袭来,故意撩过诏丘的衣摆,后者及时避让,才没让这道灵气损坏他的衣裳。
佟立修似笑非笑,徒手抓住他扔过来的东西,用指腹摩挲几下反而揣进怀里。
诏丘眼尖,看清那是一块竹枝纹青玉鱼形佩,于青天剑宗而言,是昭明身份的唯一信物——弟子牌。
这样的物件,向来是被诸派弟子看重的,即便是换了衣裳,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绝不愿摘下,因为这象征着师门归属,师从学源,对于修真弟子来说,这是一种外人求不得的威荣。
于青天剑宗这样的大派来说,此玉重要尤甚。
他却随意看了一眼,再不提佩戴之事。
猛地,佟立远急掠而来,发力将他按在树上重重给了他一拳,他指尖带的灵力被撞得逸散,刮到树干上正好和原先打斗的痕迹重合。
云见山和诏丘很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已经悄声后退,然则其他弟子则惧怕的同时带着新奇,好几个弟子意欲趋鹜而不能。
佟立修从头到尾没有反抗的迹象,佟立远打了一拳便收敛了脸上的怒气,重新整理衣装,直身静立,这七分相似的两张脸被列在一处,场景竟是莫名的压抑,已经有顶不住的修士不想再看这场热闹,打算遁了。
然后众人便听得佟立远说了一句:“不喜欢青天剑宗就滚。”
说实话,他的声音比之他兄长,也即他师兄还要好听三分,因为冷冽非常人可及,很有点睥睨的感觉,威严有之,肃穆有之。
且因为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当众第一次开口,简直要令一众对他谜一般性子好奇的修士们激动含泪了。
只是这与他容貌匹配无倪的声音得不到诏丘半点好感,因为放下狠话的佟立远又独身离去时,准确无误的找到他的位置,连带着同为首席的褚阳,送了他们二人无比熟悉的一个眼刀。
可见他即便是一朵俊美的高岭之花,也是一朵森冷带刺的毒花,且这毒和刺都对着自己,恕诏丘没有经历诸事还能喜爱他的心胸。
自他走后,这一片若有若无的压抑和死寂便消失得一干二净,身后一众修士都松了一口气,便听得有修士犹如劫后余生,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抱怨道:“早知道不来了,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身侧有人同他拌嘴:“明明自作孽,何必此时愤懑。”
那人剜了他一眼:“我是听着打斗声才来的,本想规劝,谁晓得是这二人,我岂敢再进?”他好不容易抚平心悸,见佟立修也站直身,随手一搽嘴角的血迹,笑吟吟迤迤然走了,又望着此刻凑齐的其他两派亲传,面色更加复杂,牙疼似的:“我一直不明白,只是一桩简单差事,为何来这么多亲传?”
他身侧人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同他分析:“三大宗门,逢事自然得以身作则,不能推诿。”
那人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随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指尖指过了云见山和诏丘:“太山派同宣殊门的渊源不必多说,莫浮派现任掌门最是忧思万民不过,这两派送亲传来我没有半点想不通。”
他不敢直接上手指佟立远,也不太想招惹佟立修,含糊着在空中打了一个圈:“青天剑宗派人来凑什么热闹?”
他声音放低:“这两位的脾性段掌门不晓得吗?”
因为此事聚在一起的弟子已经三三两两散了,他们二人赶紧跟上,一路交头接耳,诏丘刻意听了一耳朵,那人说的是:“正是晓得,才要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