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奴(2 / 2)
他不说,诏丘还真忘了。
他飞快地朝身后某处,地板之上的一团黑影扫去一道眼刀。
默默的,黑影往内缩了一点。
玉簪正放在两只茶杯旁边,褚阳将东西捡起来,将棋子和玉簪全部递过去,然后在他们身上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然后走回茶案边。
据实论,披散头发确实是很私密的事情,若非亲近之人,其他人是一概都不能看的。
诏丘倒是有心在齐榭面前衣装规整些,这个疏漏算是意外,但他想齐榭已然见过他不少模样,可能以后还会见更多也说不定,此刻装与不装都于事无补,索性不管,侧身让开一步,示意他进来。
路过他身侧的时候,齐榭有意无意的避让开一寸,只是眼神没收,在他身上和脸上各晃过一道,深邃眸光里含着点别的情绪。
诏丘确然平日里多不忌,但此番白发披落,尾端细细晃动,却和往日不同。
另有一缕直接探进他衣领,被衣料压住,又因为种种动作被拉扯出一寸,被夹拱起来,蹭着脖颈一侧的皮肤。
太过松和懒散,也太过无恙如常。
齐榭缩在衣袖里的手指微蜷,喉结滚了一下,嘴角浅淡勾起,又很快回落。
诏丘没注意到他柔和的眸光,倒是眼尖的瞧到另一个东西。
他阖上门扉,眼神紧紧抓着齐榭手里的东西,生怕自己看错了似的。
“这是什么?”
应该是嫌诏丘眼瞎,或是满嘴冒胡话,褚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移开已经沾染茶水的唇,想多说一句,临了扫过同样擡头看过去的齐榭,于是什么话都没说。
齐榭擡起手,被抓着的一团黑雾同时显露出来,他惜字如金:“灵奴。”
以吸食他物灵力而生,常被某些心术不正的修士养来增进修为的一种灵物。
最大的特点,就是缺德,且贪吃。
诏丘皱着眉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拉起齐榭的手腕,左右各翻看了一遍:“可有受伤?”
齐榭被他抓得一颤,勉强忍住了,没躲开诏丘抚过来的手指,一直等到他看完,才像是被烫了似的飞快抽回手:“没有。”
褚阳开口:“你刚才说,那棋子是谁给的来着?”
诏丘道:“佟立修。”
他顿了顿,脚尖一转:“我去找他算账。”
他朝虚空一抓,地上的黑影咕哝了一声,不得不吸附在他掌心的同时逸散出丝丝黑气,可能是在哭。
即便是被压制住了,这东西狡猾,被握久了也可能有其他不测,诏丘摊开白净的手掌:“来,给我。”
他手掌很薄,手指匀长,一动一静都有温和的味道,指尖微蜷的时候,又带有不容置喙的强硬,只是这份强硬面对着齐榭,就接近于无了。
后者下意识就要将手放过去,半途改了主意,将手负在身后,竟然很执拗:“不给。”
诏丘没逼他,只是将手里的一团黑雾抓得更紧了一些,淅淅沥沥的水声更重 。
原本为顾着两个小孩子,孟今良是被放在褚阳这一屋的,而庄宛童则该和诏丘待在一起。
但看他们这架势,恐怕今晚又是不打算睡,撂下他和两个小崽独守空房。
褚阳朝床帐内扫了一眼。
内里的小姑娘毕竟体虚,虽被他贴了安魂符,但不知是否被灵奴惊扰,再加之庄宛童此刻必然睡得正香,不好去叫醒,若是睡醒了发现诏丘不在他身边,恐怕要来盘问。
他暂且脱不开身,虽料想这桩小事,两人也能解决得妥当,但琢磨片刻还是不放心,对他们说:“你们先去,明日我同太山派传信,让云屿派两个得力的弟子来将这两个小的带走,我才好放心的去寻你们。”
诏丘道:“你若实在不放心,也可以不用管我们,又不会出什么大事。”
褚阳挑眉,在他手心和脸上来回扫了好几圈:“你确定?”
诏丘的伤没好几天,手上的绷带没拆多久,正在伤口愈合的时候,没见得全然无恙。
再者,他的行事作风,属实让人难以恭维……
他说:“你自己作死可以,别带着子游。”
诏丘妥协:“好吧。”
寻仇一事,讲究的就是个时机,若不趁热打铁杀过去,到明日,他的底气恐怕还真的撑不起和佟立修对峙。
诏丘反复确认:“一定要跟去?”
齐榭说:“师尊去哪我去哪。”
到此时,行馆外面已经彻底没人,过了正月十五便要取换年节灯笼,褪去一片朱红喜气,街道上的冷清比之前更甚。
偶有檐角铜铃动,清冽作响。
诏丘手里的灵奴被他放开,只一缕黑雾被栓束在小指,被迫为他们引路。
他又问:“要不要把东西给我?”
这句话的温和意味已经浓到无法忽略,然则齐榭还是摇头,客客气气的:“多谢师尊,不必了。”
“夜行容易遇凉,衣裳可穿得足够?”
“足够。”
“这么晚了,有没有饿?要不要折回去拿点吃的再走,反正一时片刻也来得及。”
“多谢师尊,弟子不饿。”
“今夜说来也没有逛很久,有没有其他喜欢的,我们明天再来买?”
然则,这一句后,齐榭没有答话。
他投来很是疑惑的一眼,犹豫了片刻放低声音:“师尊,你想说什么?”
谢天谢地,齐榭如今对他总算直白了些,拐弯抹角的反而成了诏丘他自己。
但后者也愣了,默了默。
他毫无自知之明,并不觉得自己的试探有丝毫明显的地方,因此被这一句反问打得措手不及。且他还真无法立刻开口,因为齐榭一刀见血挑破他的意图,诏丘确实有话要问。
他在心底暗叹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齐榭倒是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了一下,手心一收,抓着的黑雾逸散开来,彻底拢住了他的五指。
眉梢微挑,微颤的眼睫显得他一双眼睛在街灯和月色的照耀下无比干净,经雾一衬,漂亮得不像话。
“什么?”
这句话不作伪,听起来他是真的没明白,诏丘斟酌一二:“你佟师伯的棋子,你是不是很想要?”
齐榭更不明白了:“那不是送给师尊的吗?我拿来干什么?”
若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
诏丘实在不解,也顾不上显露自己在揣摩自家徒儿心思一道的毫无天资了,直截了当问:“今日回行馆,看你不太高兴。”
齐榭嘴唇动了动,相比犹豫,更像是挣扎。
但除此以外,另有有趣的东西。
他下意识用那只攥着灵奴的手拨弄了一下衣袖,但手掌被占用,这个轻微的晃动并不起成效,所以他的动作只是让逸散的雾气更多了一些而已。
诏丘朝他手腕处扫了一眼,同样只看到黑茫茫的一片。
灵奴追附灵物而生,相比天生灵气的死物确实会更喜欢活物,咬齐榭咬得紧。
他察觉诏丘看他,手臂僵了一瞬,低声说:“因为困了。”
齐榭说话总是温缓的,若是四下无人,因为修士的戒心和习惯使然,他还会将声音放沉,甚至有些慢吞吞的,但放在此刻,这个语气就刚刚好,一听就是正儿八经的剖白和解释。
诏丘丝毫不疑,笃信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