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 / 2)
第 1 章
容歌做皇太后的第五年。
算来,是携幼帝改嫁摄政王顾成邺的第三年,忽然想当女帝了。
这年,圣人胜天一子,五国天下即将迎来大一统。
容歌端坐在龙椅之上,平静看着屏风前的天。
四方皇城。
朱墙高筑,大雪纷飞。
阴云低垂,笼罩这宫阙万重门,门门立着卫国军。俯瞰这条条白玉路,路路叛军尸骸堆成山。
她以平静地语气,缓缓地道。
“哀家这一辈子,爱极了生杀予夺的天子权;做皇后时,先帝斗不过哀家,死在了哀家之手;做成了太后,你们斗不过哀家,大半死于哀家手;做稳了太后,哀家手握天子权,想做女帝了,便又改嫁了摄政王顾成邺……”
那座象征女子无上尊贵的寿宁宫。
八扇殿门大开,半殿光明,半殿幽暗。
她被逼至这幽暗深处,一身威仪地坐在这纯金龙椅之上。头戴天子冕旈平冠,身穿玄底斜襟九龙衮袍,下裳繁复精细的辑丝龙纹于幽暗光线下,暗金流动,熠熠生金泽。
天光处,劫后余生的群臣,一字成排跪在殿门前,被其威势所震,纷纷低垂了头。
容歌做皇太后的这五年,眼睛出了问题。
可纵闭着眼也知,大懿的文武百官,本该是凶狠凶残的狼,却被她驯成了温顺听话的狗。
他们怕她,怕极了她。
哪怕,她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仍畏她如虎,不敢对她心存一丝不恭敬。
可最初的她,从未野心勃勃。她是个武人,不爱玩权弄谋。
是这繁华尘世的权与欲吞噬了她,让云榭山天雍教的少教主纪九,成了皇太后容歌。
十一岁来京认亲,做麒麟郡主。初入阴诡地狱,仗着一身尊贵,一身武功,从不将山下人放在眼底。
十六岁陪嫁十五万麒麟军做皇后,先帝顾成瑞斗不她,只能选择与她合作。
十九岁成为大懿建国后,第一任皇太后,手握天子权,坐龙椅,太后之名,女帝之尊。
却被站天之上的圣人,压在掌下,不得翻身。
那座弥漫着血腥之气,躺满了尸体,象征着无上尊贵的寿宁殿。
光明与黑暗,被一道屏风隔断。
容歌手扶纯金龙椅,缓慢站起了身。
十二道冕旈红珠微微摇曳,珠影婆娑,倒映在一张鹅蛋脸上。雍容远山眉,不染而黛,眼眸如狐清润灵动,常覆朦胧秋水,娇花为唇饱满殷红。
以冰为肤,拢玉筑骨。
美而生艳,色可惑心。
生杀予夺的天子权,滋养了她一身无上尊贵的雍容气度。美人皮下美人骨,哪怕长身而立也可摄人心魄。
大懿祸国殃民的妖后,美人皮下蛇蝎心。
容歌眯起半盲的狐眸,来到屏风前,仔细端详着屏风前的圣人。
他头戴莲花冠,一身暗紫八卦天师袍,长身立在众人跪拜之中。一身神威万重,美而威冷,漠然疏离,不入凡尘。
五国天师危长瀛,是被世人搬入庙宇朝拜的圣人。
天下五分,他为五国天师,大懿历经三朝,他乃两朝帝师。
是至圣先师,当世圣人,是至魔,当世阎罗。
皇权之上第一人。
以三千战十万,他一人一剑杀红了天,将这座四方皇城,成了人间炼狱。
不入尘的道人,倘若安坐莲台,只手可让天下一统。一旦走下莲台,也可轻易覆灭五国。
阿娘苦心谋划二十余载,惨败他手。
她一路腥风血雨地走来,纵成了手握天子权的皇太后,却始终低他一头。
他一步踏出知千里,与天斗,胜天一子。扶乱世之危,造天下一统,平生未尝一败。
若非是他,阿娘又怎会拿卫东篱与满城百姓威胁她。
她造反称帝,十万叛军悉数死于他手。他不杀她,将她逼入这寿宁宫,想来是要与算清帐,必要将她千刀万剐了。
可笑的是,她借阿犰一命,仍瞒不过他神目如电。
容歌缓声道。
“恩父是圣人,纪九是歹人,您要保大懿,纪九要覆灭大懿。算起来,纪九嫁过您徒先帝顾成瑞,改嫁过您爱徒摄政王顾成邺。
这两人,一死一伤,尽伤残于纪九手。您当年因纪九一碗心头血,容忍纪九为非作歹到今日,想也忍够了……”
一张玉白菩萨面,辩不清年岁,净白眉心处生着一粒朱砂。
漠然擡起了眸,隔屏风将视线落于她身,慢慢地道:“阿九,你可不必受她胁迫。”
男子声音低沉,一如石坠寒涧,无甚多起伏,悠远宛似天宫而下。
容歌对上那双无喜无悲的黑眸,讽刺一笑,却又仰视着他,跪了下来。
“恩父,纪九不求您宽恕,只想求您念在看养阿九长大之恩的份上,自阿娘手中,救下一人。”
京城的百姓,他回来,便是得救了。可她的先生,还在阿娘手中。
她仰视着他无悲无喜的黑眸,恳求道。
“丞相卫东篱,是阿九恩同再造的先生,与您一素有君子之交。他这一生,公正无私,为苍生百姓立命,是不亚于您的贤圣。”
她满目悲凉,哽咽难言,却落不下一滴眼泪。
“恩父是出家人,心存仁慈之念,若能救下先生,纪九纵被您千刀万剐,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