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1 / 2)
第 108 章
夜间风寒,千人轻骑策马飞奔,马蹄声整肃。迎面呼啸而来的风声,夹杂着抛洒而下的絮絮白雪。
容歌的声音,被风吹散,吹远。
元蔻策马,紧随她其后。
听言她视齐殷为自己之物,不禁复杂地看了她背影一眼。
算起来,她与容歌也是一起长大,又一同被圣女教养,她曾一度想要致她于死地。
只她想杀她,并非因她恨容歌,相反,她欣赏容歌。
这是一个炙烈如火的人,爱恨鲜明,与她相处过之人,很难真恨上她。她仅比容歌大一岁,初有记忆之时,她总是穿着红衣一身尊贵,住在一如天宫的无名宫殿,身侧跟着宴犰。
她行事张扬,教中之人鲜少有不恨她顽劣,调皮捣蛋的。
可除却几位真想辅佐圣女成就大业的长老们,教中人纵口里恨她,她四岁时下山失踪那十四日,教中人却是自发下山寻了她十四日。
她平日口上不饶人,乖戾之性,喜怒无常。可若遇谁真有难处,从来不吝相助。
当年她因无法修炼仙潇功,只得以童男子之人修炼邪功。圣女得知后,定要将她赶下山去,是容歌插科打诨地向圣女求情,圣女才让她继续留在云榭山。
她十一岁时下山认亲,与宴犰一起算计了她。
那座不见生者还的蛇窟山。
她一身红衣,手提清鸿剑,剑锋指着她咽喉,那双寂冷的狐眸,平静地俯瞰着她。
她被她与宴犰重伤,只以为容歌定会要了她性命。
她看了她几息,却突然微颤了一下眸光,将手中清鸿剑收起,向她伸出手来。
“有人教我,万事不可做绝。元蔻,今日我不杀你,可日后,你再因修练邪功,伤害无辜百姓。我若有所耳闻,必将你丢入这蛇窟喂蛇。”
她满是血污的手,因恐惧轻颤着,放在她掌之上。
似至这时,方才醒悟,她几日前,为何要以十二长老密谋窜通刺客刺杀她之名,将十二位长老统统丢入蛇窟。
那十二位长老,忠心追随圣女,一心要助圣女完成大业。却与大懿有仇,助圣女,是因他们一心要覆灭大懿,为华雍复仇。
她不懂,纪九为何一心向着大懿,却知一点,纪九或许不是个好人,却深深地爱着大懿之民。
那日,她也曾回去深想。
她对她的不满,来自妒忌。
妒忌她深得圣女之心;妒忌她可得拂衣姑姑无底线的纵容宠溺;嫉妒她的一身尊贵,想要之物皆可得到,从来顺遂;
可现在,她懂了,她为何可这般顺遂。
她是圣女之女,是圣女的亲骨肉,圣女自然对她心软,拂衣姑姑曾是圣女的婢女,对她自然宠溺无度。
三年前,她去执行圣女任务,杀过一个老者。
老者临死前,告诉了她一个秘密。
老者十年前,侍奉过一位少年道人,道人养红衣女童十四日。
而今的五国,无人不知,那道人是谁。
凌驾皇权之上的五国天师危长瀛。
元蔻策马跟在她身后,终究释然一笑。
顾成瑞曾对圣女言过,这世上能杀圣人者,非容歌不可。这世上之物,伤不了圣人分毫,唯独是情,可致他于死地。而她并不是容歌,没有她的一身尊贵,如火的性情,更没有她的野心勃勃。
她只是这世间最普通的一个女子,成不了大事,更不敢将天下规矩踩在脚下,我行我素。
当日宴犰被教中人护送回教,言圣女与拂衣姑姑落在了危长瀛之手。
她忽而便想起了顾成瑞说过的话。
危长瀛心性诡谲,智可算天,一步踏出知千里。
他与圣女联手,定然斗他不过。
而与这种人相斗,不可是个绝顶聪明之人,那人仅需有些天生的聪敏,一如往常般,不按套路出牌,反能胜他。
或许,容歌真能如顾成瑞所言,做个一统天下的女帝。她愿放下芥蒂,为容歌尽忠,鞠躬尽瘁,却非因她有什么实力。
只因,她想亲眼见证一名女子,以一介女子身,走上世上至高之位。哪怕那人是圣人,也将那圣人拉下神坛,将他踩在脚下,为古来今来的女子好生出上一口气。
容歌率轻骑回到营地之时。
顾成邺听闻容歌率一千轻骑,入觅国大军腹地,烧了觅国粮草。让几位将领退下后,孤身等待容歌回营。
容歌翻身下马,士兵上前,接过她手中缰绳。
容歌见他孤身而立,迈步向他而去,问: “进展如何”
顾成邺并不赞同容歌此去烧觅国粮草的行为。觅国大军三十万,她仅率一千人莽撞而入觅国腹地,一旦出了什么差池,五十万大军必然群龙无首。
他暗含责怪之意地道: “陛下不应如此莽撞。”
容歌径直带他走向新搭建好的营帐,笑道: “你初下山来,想来并不知觅国大军为何要不顾一切地进攻我大懿。觅国乃北地之国,那国中之人,无论男女,无不擅弓马骑射。北地之地贫瘠,觅国赖以生存的是牧牛放马。
近三年来,觅国迎来三次早冬,不过十月,万里牧草尽枯死,国民无以为生,只得南上打草谷。”
临时搭建的巨大营帐,灯火通明。
容歌踏上白虎皮地毯,端坐在正中央的龙椅之上,一身龙威广远深。
前世觅国人南上打草谷之时,她初当太后。觅国将领常以经商之名入虎城,行烧杀抢掠之事。壮年男子被他们抓去觅国做奴隶,若是女儿家,被他们抢去,则成了他们口中南国之女,被人随意买卖。
她一路腥风血雨地踏上太后之位,一路玩权弄谋,并不算善人,对比觅国人,却算良善。
觅国之人,从不曾将她大懿百姓当成人。
当年觅国大军兵临城下,危长瀛以一身重伤退去二十万大军,反攻觅国,屠尽觅国皇族。她虽觉残忍,却觉他做得对。
华雍亡国后,觅国与大懿比邻而建国。
两国一贫瘠一富饶,一南一北,十几年来摩擦不断,两国百姓更是仇深似海。
她欣赏齐殷不爱女色,是难得的清醒人,抛开国与国之间的仇恨,她愿意与他做个知己好友。可站在国与国的立场,她必杀齐殷,让觅国亡族灭种。
此番齐殷进攻京城已有数月,迟迟不愿下死手攻城,想来一则是防危长瀛,一则却是防备她。
齐殷不愿孤注一掷,逼出危长瀛守城,她只好替他做出抉择。
前世的危长瀛,正因守下觅国大军,反攻觅国,屠灭觅国皇族,才得以立功,成为功绩无双的圣人。她纵然失去了十五万麒麟军,仍有五十万天雍教的大军在手,这辈子,她要做圣天子,让危长瀛跌下神坛,如此才可真正地杀了他!
她道: “齐殷三十万大军的粮草,朕此行烧得不过近半,他瞻前顾后,前怕狼来后怕虎,朕要得是他背水一战。朕若不烧他些粮草,他未必能真下定决心。”
她一身威仪端坐在龙椅,眉目间的不怒而威,很容易让人忽略她是个双九年华的少女。
顾成邺自下雪龙山来,被御长风带在身侧,躲于暗处之时,也曾听闻容歌与齐殷有一子,可关于那一子,众说纷纭。
唯独可以确定是的,她的确宠幸了齐殷。
可她明明又说自己已有了皇后。
顾成邺看了她眉目几息,心底有些不舒服。
只此时并非是儿女情长之时,他道。
“末将已与成将军商讨好了如何剿灭觅国大军,只末将听闻觅国大军骁勇善战,觅国太子所带的二十万军,无不是精锐之军。我军纵然是成将军,也未曾上过战场,皆是一群新兵。纵然人数占优,真与觅国大军硬碰硬,极难取胜。”
容歌是知顾成邺本事的。
前世的顾成邺从皇子挂帅,至成为手握兵权的摄政王,靠得是一身仅在危长瀛之下的军功。
卫东篱曾言,顾成邺是天生的将领。前世的天下大统,固然有危长瀛的运筹帷幄,倘若无顾成邺为他冲锋陷阵,却也并非那么容易。
她对兵法之事一窍不通,却也知新兵与老兵,绝非是以一挡十那么简单。
容歌看身侧静立的元蔻一眼。
元蔻领会她意,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顾成邺身侧,带走了营帐内的下人。
营帐内再无多余之人。
容歌擡手,示意他坐,亲热道: “此间再无外人,师兄啊,你失了忆,忘了你我曾是关系极好的师兄妹。师妹如今成了更始皇,再见师兄,一直想着与师兄共富贵。
这万里江山,师妹一人怎好独享。
师妹是皇帝,师兄是摄政王,这江山说是师妹的,其实未尝不是师兄的。”
顾成邺刚坐在太师椅之上,听闻她这话,幽暗的眸子,看着她覆着雾泽的黑眸,有些疑惑地问。
“陛下曾言,末将可唤陛下容容”
容歌笑道: “那是自然,师兄一直都是这般唤我。”
顾成邺看着她殷红唇畔的那一抹笑意,沉了几息,问: “容容,当真宠幸了齐殷”
他脑海之中,并无关于她的记忆,不知为何,却觉她不会宠幸齐殷。
容歌面不红心不跳地道: “不仅是宠幸了,还与齐殷有了一个孩子。”
顾成邺听闻这话,心底愈发不舒服极了,移开了视线,淡淡道: “那你可愿宠幸我,与我有个孩子”
容歌唇角笑意一僵。
她着实想不明白,自己有何巨大的优点,是没被自己发现,让别人惦记,不肯将她当个当权者的。
她除与顾成邺做过三年有名有实的真夫妻,自认对他并不好。前世废了他武功,斩断他双腿也就罢了,重生后一度对他动了杀心。
她曾问过顾成邺喜欢她什么,顾成邺曾回,他知她坏,可就是喜欢她。
容歌觉坏这一点,这是天性带来的,她改不了,也不打算改。
此时他再没了以往记忆。
容歌疑惑看他,问: “你缺女人”
他若缺,她身边正好有一个元蔻,生得不错,和她一样坏,他若喜欢,她将元蔻许给他。
顾成邺微侧目看她一眼,那眸子很是沉寂。
容歌对上那眸,心底一惊。
她以往从未觉出顾成邺像极了危长瀛,可细细想来,两世的顾成邺在某一方面与危长瀛如出一辙。
前世的顾成邺唤危长瀛恩父,对他的尊敬犹胜圣祖帝,与顾成瑞一般,恨不得一举一动肖像其师。只顾成邺是拿危长瀛当父,顾成瑞仅认他为师。
容歌臀下的龙椅,莫名有些发烫。
顾成邺移转了视线,微蹙起眉: “我见你一眼心生欢喜,看你久了只觉心乱。你言你我是亲师兄妹,可我纵没了记忆,也知我对你的情并没那么简单。”
他心底生出的欢喜,是一腔未知的意难平。他想他曾爱过她,与她有过一段没结果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