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结(1 / 2)
正文完结
从大沥京城回大懿京城需两个月半。
容歌记得很是清楚。
她坐在百人高擡地龙辇之上,为她所救的百姓,恨不得百里相送。
华雍灭国后,一国化五国,历经二十余载的乱世,兵戈终止。
只剩一口气的忠国公听闻天下一统,一夜百疾消。过了耳顺之年的老爷子,在她龙辇到京日,身背荆条,一步一叩首,向她谢罪。
辛芷兰并未让她失望,她离京多时,朝堂起过一次骚乱,这乱在她回京后早已平息。
待到七月,她处斩不少人。
朝里空缺愈发多了,她倒有些女学生,跟着辛芷兰立了大功。她索性便封了些女官,从三品到七品。
太和殿上,上早朝时,老迈的文武百官里,多了十来位头顶青冠,身着石青朝袍的女官。
天之上,再无手眼这遮天之人。
有些秘密是世人皆知,单只瞒她一人的,她也听说了。
连生历经四朝,终见天下一统,想圣祖帝了。
容歌算了算日子,便允了他去帝陵。他老了,容歌不怎放心。安之意成了哑巴,她觉他也算合适,便让安之意带着百人御林军送他去见圣祖帝。
连生离开时,容歌专程送他到了宫门口。
七月的日头很是毒辣。
照见连生那张喜庆的圆脸,满是沧桑之意。
念德跟在她身侧,因连生的离去哭得肝肠寸断。容歌最近听不得人哭,气急之下踹了他一脚。
念德这才算止了哭声,低垂着头,小声啜泣着。
连生满是皱纹的眼角,沁出了些老泪。想是要去见圣祖帝了,也不愿想着容歌的身份了。
他扯住容歌的手,一瞬老泪纵横,哽咽着道: “圣祖帝没白疼您,老奴代主子谢您啦。”
类似这种话,容歌听得太多了。
可连生是看着她长大的,前世的皇太后容歌,是拿他当亲爷爷看待的。
她不是一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感慨道: “你死后,朕给你准备个小棺材,放在圣祖帝棺椁一侧,也算全了你忠心了。”
连生也是打民间出来的,民间的老百姓有那么一句话:狗嘴吐不出象牙。
他做了半辈子奴才,半辈子深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而今天下归元了,四海早晚是升平之世。
有些话,他知不该说,他时日不多了,也能说了。
他颤巍巍地走上容歌身前,小声道: “陛下,这人若是被砍下了头,按理说,就没了。这世上是没鬼的。”
容歌知他也是好心,只是摆手,示意他走。
这世上有没有鬼,她是知的。她前世死后,见过鬼,听过鬼言。
这世人愚钝,生得双目,却是人鬼不分。
天之上没有神,地下未必没有鬼。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连生离京的次日,容歌改了年号,将开元,改成了纪元。
纪为她姓,元代表天下归元,这年号倒比开元合适。
朝臣没一人反对的。
纪元元年,容歌办了不少事。
她是个喜权之人,设三司分管地方势力,重典驭臣,宽以待民。
一直隐藏在五国身后的四大家族,在她改年号这年,知她要为百姓减赋,各自拿出七成族产。
危族没了家主,良为恩捧着账本子,将大沥的产业,统统上交到了国库。作为四大家族之首的危族,自此成了过去。
剩余的三族,哪怕是容歌的本家纪族,也为了给什么人赎罪,愿意解散族群。
随着危纪两族的解散,司马族,傅族,跟着一起解散了族群。
因华雍而生的四大家族,自此不复存在。
本是纪族下任家主的纪辰,本想留在宫中与容歌好生亲近亲近。更多却是想诉说一下,他来京后的遭遇。
当日他奉阿翁之令,一心戳穿世间无鬼的真相。
可他的阿姐,显然将他这个弟弟忘了,命守宫门的侍卫将他赶走了。
那怨气极大的侍卫,不是没想过对他动手。可就在动手拔刀时,忽然一改态度,为他找了个宅子,让他安心住下。
纪辰是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大家公子,在宅子里住了好几年,天下莫名其妙就一统了。
那宅子,他一觉醒来——
没了!
纪辰觉这事太过邪乎,以前他只以为世间无鬼,可现在他觉,看不见的,未必不存在。
就如他回南地后,总觉家里多了两个人,可他就是看不见那两个人。
原地解散的四大家族,一个个出了上书房。
纪辰跪在地上,想了许久,觉这事,他有必要给他阿姐提一下。便擡起了头,试探地问: “阿姐,你觉这世间有鬼吗”
纪辰是个好孩子。
容歌小时,打过他。
这孩子被打了,从来不哭,只会跟在她身后,阿姐长,阿姐短地叫着她。
眼下也没了外人,容歌自御案后站起身,来到他身前,将他扶起,摸了摸他头。
多好的孩子,十几年没见。
当日他来京要见她,她竟完全忘记了,自己当真有个弟弟。
容歌上下打量着比自己还要高的纪辰,温柔而坚定地道: “阿辰啊,他们皆是蠢人,你是有慧根的。世上有鬼这事,纵是朕说,他们也笑话朕。
可你能问出这话,定是见过的。
阿姐告诉你,阿姐不仅见过鬼,还听过鬼说话。”
纪辰近日不少因世间没有鬼的问题,备受其他家族的公子看不起。
听得容歌这话,激动之下落了热泪,上前便要抱她。
容歌及时后撤一步,仍是笑吟吟地,却温柔而坚定地道: “阿辰啊,你我虽是亲姐弟,朕是娶过亲的人,还是保持些距离好。”
纪辰倒也听说了。
有个叫忠国公的老头儿,特别不要脸。在他阿姐一统天下后,竟然擅自替帝师和离了。
现而今,眼巴巴地等着把自己亲孙儿送入宫里来,想让孙儿当皇后。
可他也听说,阿姐曾经很喜欢很喜欢帝师。不知为何,现在却对帝师敬而远之,甚至现在还总是避着帝师走。
他觉这皇城着实有趣,似乎到处藏着秘密。
他是个单纯的孩子,却也不傻,收了要抱容歌的手臂,一脸期待地问: “阿姐,容霓是不是要娶亲了”
他阿姐是纪家人,容霓是她阿姐的姐姐,他本应也当叫他姐姐,可现在情势过于复杂。
他的阿姐与容霓关系只能说:曾经是同父异母。
现在,却有些远了。
容歌想了想,颔首: “朕觉八月十五便不错,适合娶亲。”
纪辰左手成拳,猛地一砸右掌,兴奋道: “那可就太好了!我只见过男儿家娶亲,从未见过女儿家娶亲,这次定要开一开眼界。”
容歌不知想到什么,认真端详起纪辰来。
少年尚未极冠,容貌未褪稚嫩,面如敷粉,双目如星,唇红齿白,俊美得有几分雌雄莫辨。
身着一身浅绿的锦袍,头戴珠冠,一脸天真无邪,
容歌唇角抽搐了一下,道: “容霓尚未娶亲前,你住在后宫,也算给朕做个伴。平日里,少往宫外走,京城地面不怎太平。”
站在御案后的宴犰,也跟着担忧道: “此话,你需记心底去。”
天下一统有些日子了,自打太和殿上多了十几位女官,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气。
京中待字闺中的贵女们,仗着自己身份尊贵,也不似前朝了。
若瞧上门当户对的公子,大家以前还含蓄些。纵那人不喜自己,黯然神伤后,只能断了念想。
可现在,甭管那人对自己有没有意思,贵女们格外主动。
往日的三从四德,反成了笑话。
就拿并肩王府的霍王妃说吧,满京城的谁不知。早先的那位并肩王容修远,自打让她进门后,可是一夜未曾进过她房门。
她虽是继室,自被擡成王妃后,里外没有不夸的。她这些年的寒窑苦守,那位并肩王容修远,纵然瞧见了,也权当没见。
往日间与她玩得好的几位王妃,也为她的不值当,长叹落泪过。
可这位寒窑苦守,若在前朝可得贞洁牌坊的霍王妃。忽有一日搬出了并肩王府,与自己成了女官的女儿住在了一起,竟也招了上门夫婿。
那上门夫婿,比霍王妃小了近十岁,生得英伟不凡,虽是个死人脸,却有一身好武功。
而今在御林军里做了统领。
她这曾经的王妃,二次改嫁,成了御林军统领的夫人。
虽说地位降了些,可有那么个能上太和殿听证的四品女儿。又有当朝女帝陛下的一品诰命夫人在身上,谁又敢低瞧她不成。
八月初时,眼看要到容霓娶亲日了。
容歌最近勤政过头,辛芷兰不知从哪弄来了戏班子,送入了宫来。
听水榭,建在长生池上,四面环水,工部的人连夜在水上搭了高台。
用女帝的话说,笙箫之乐,趁着水音,能增三分色。
御花园的赤瑾开得正好,四五尺高的树,树影婆娑。赤红的花瓣,上缀金屑,用日头一打,恍若红焰。
那花朝开暮落。
略暖的风,吹起一阵花雨漫天。
古琴趁着水音飘飘悠悠地而来,伴随着伶人的咿咿呦呦声,似可钻入人心底里。
容歌窝在龙椅里,听得有些出神。
琴声好,伶人唱得也好。
【二进京来一把火,红娘子怎个烧着了白相公的文人阁,只说是孽非缘。忘情之涯,孽海生错花。一杯春酒入腹去,红娘子拿白相公做解药,乱身不乱心,孽却生了根。】
容歌恍神得厉害。
披白鹤氅的公子,头戴莲花冠,手提一把长剑,剑尖指向她咽喉时。
她不需反应,宴犰已然将身挡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