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2 / 2)
舒尔想说的其实有很多很多,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咽下心里的那些话,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到茶几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我走了。”
舒青晗没有理会,舒尔低着头,自己离开了舒氏集团。
她并没有撤掉他的职务,一路上,很多人都在叫着“小舒总”,可舒尔不想再站在这里了。
舒尔走后,舒青晗也从这栋大厦里离开了。
她从车库中开了车出发,一路上都在想一会儿要说什么。好像要说很多,但好像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直到车子停在餐厅门口,舒青晗还是没有想好腹稿。她长长吐了口气,拿起手机,打开了车门。
门口的侍应生已经等了又一会儿,见舒青晗下了车,便赶紧迎上来,“舒小姐。”
“之前每次吃的那些菜,先上一点,”她把车钥匙递给她,“谢谢,麻烦你了。”
大步走到包间门口,舒青晗在走廊站定脚步,顿了几分钟后,这才伸手将门推开。
屋内只坐着一个人,是她的妈妈梅荃。
走廊上的灯光顺着大开的门倾斜而入,照亮了屋内昏暗的空间。舒青晗反手将门关上,摸索着墙壁开了灯。
暖黄灯光在头顶亮起,她看到了梅荃红肿的眼睛。
“哭什么呢,有什么可哭的呢,”舒青晗在桌旁坐下,喃喃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和舒道成无论谁坐上这个位置,你都会过得很好的啊。”
“你父亲他们……”梅荃拧着手,迟疑很久,却还是问出了那句话,“青晗,你可不可以救救他,救救你父亲。”
舒青晗在这一瞬间,突然感觉这个世界都很荒谬。
她蓦地苦笑一声,“就算是舒尔来找我,他都没有说让我救救他们。他们犯了罪,要受到法律的惩罚,这是他们在做坏事前就应该想到的结果。到了现在,我要怎么救?我又该怎么救?”
“你、你就说,你提交的证据都是假的,”梅荃攥着手里的杯子,“……不行吗?”
在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提问后,舒青晗大脑嗡嗡的轰鸣起来,她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轻声问:“那我呢?”
梅荃愣住了,“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如果说我的证据都是假的,那我也是犯罪,那我呢?我如果犯了罪,你还会像求我饶恕他们那样求他们吗?”她望着她,沉声道,“更何况,证据确凿,我就算只手遮天,也没有任何办法。”
梅荃松开手里的杯子,呆呆地跌坐回了凳子。
“他们一直都在精神控制你,给你荣誉,给你赞美,你是贤惠的妻子,你是孝顺的儿媳,你本应该继续做一个无私的母亲,”舒青晗张了张嘴,忍着喉头的哽塞,继续说道,“可惜你遇到了我,这个‘大逆不道’、‘离经叛道’的女儿。我曾经想把你从老虎的仆役中解救出来,让你堂堂正正的走到阳光下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依附他们的伥鬼。可,妈妈,你不愿意,你被他们控制得太久,你的思想已经变了。”
梅荃死死的抠着桌子,声嘶力竭的喊起来:“贤惠、孝顺、无私,难道不都是在夸奖我吗?我的每一个身份,我都做得很好!!”
“每一个身份,你都做的好吗?可母亲呢,母亲这个身份呢,”舒青晗擡起头,静静的看着梅荃,“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的父亲不算一个正常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亲最亲的人就只剩下了你啊!我们是有血缘牵绊的母女!!我不是你为了完成舒道成任务的一个玩意儿!!你还是一个女儿的时候,姥姥为你计了,她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学习最典雅的爱好,让你有足够的钱傍身;舒辽给舒道成舒道远计了,他平均股份和公司,给他的儿子们规划了以后的路;舒道远也为舒尔计了,他让他出国、学管理、积累人脉、进公司。那我呢?那舒鸿天呢?妈妈,你,怎么从来没有为我们计过一次呢?”
说到这里,舒青晗突然觉得很疲惫,声音也小了:“舒道成无数次的虐待你的女儿,无数次的对她进行精神控制,你怎么,从来都没有哪怕只是一句‘别打了’呢。”
梅荃沉默片刻,说:“但,那些伤痛让你变得更强大了不是吗?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1]”
舒青晗将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一小块的瑕疵上,“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孩子,我需要的不是强大,我需要的是爱,我需要的是安全,我需要的是有人在保护我、有人在爱着我。[1]”
屋门被敲了两下,她有也没回,说了声进。
服务员们鱼贯而入,将手里的餐盘放到桌上,努力忽视屋内晦涩的氛围以及两人红彤彤的眼。
上完了菜,舒青晗复又擡起头,“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什么,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这些年也过得不容易,你也很苦。但这并不是我可以原谅你的理由。”
“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第一个,你可以进去见他们一面,然后你就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会送你出国,每个月给你打一笔足够你生活的钱,派专人去照顾你;第二个,你永远不要再见他们,搬出上清苑,我会给你买一套房子,每半个月去看你一次,你的朋友们也可以去找你玩,打麻将、打扑克、做美容,都可以。”
舒青晗说:“你选一个吧。”
梅荃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几次犹豫,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决定。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大年初一,我要得到一个答复,”舒青晗从凳子上站起来,“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吃完了,让丁胜送你回去。”
刚刚走出大厅,门外便突然下起了小雨。现在是冬天,能下雨的几率非常非常小,源源不断的冷风也随着雨丝飘了进来。
“我去给您开车。”
不等舒青晗开口借伞,前台的小姑娘便举着一把小花伞麻利的跑出了门外。
趁着等待的时间,舒青晗拉紧领子,仰头望着天上淅淅沥沥的雨。
她的妈妈被那些贫瘠畸形的思想残害,源源不断地苦难就像漫天的大雨。这雨下不完,一辈子都在下。[2]
舒青晗选择用淋雨来折磨自己,同样是为了让自己保持足够的清醒和心冷,只有这样,才不会因为妈妈而对他们心软。
她身上背负了很多东西,她要给妈妈报仇,要给奶奶报仇,要给姐姐报仇。
她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