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遗梦(三)(1 / 2)
南柯遗梦(三)
秦苏捂住额头,正中心处被戳了一点红,有些发热。她看着秦望舒,又是那种晦涩交织的眼神,她垂下了眼,一秒后又擡起,夸张叫道:“好啊,你的狼子野心果然暴露出来了,我就知道你想我死!”
这话一出口,她当场愣在原地,秦望舒似乎也被她惊了一惊。她想捂住嘴,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又觉得这样过于心虚,只能捏紧拳头,梗着脖子与秦望舒对视。
秦望舒没说什么,或者说,她毫无感觉。她只是扫了一眼秦苏穿着袜子和凉拖鞋的脚趾,在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像是春日神父花园中会出现的毛毛虫。
然后意味不明的轻笑还是轻哼了一声,可能两者皆有之。
秦望舒脱下了外套,往沙发上一丢。家里有些地方是干净的,有些地方毫无人气,看得出来秦苏活动路线十分固定,再或者——这只不过是个梦,梦里一切,醒来后都会如春水了无痕。
“我们的苹果小姐呢?”风衣褪下,露出了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紧紧缠在秦望舒过分消瘦的身体上,那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又再次浮上心头。
秦苏有些愣神,缓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说金伊瑾。她嘴里念叨了几遍这个新称呼,突然露齿一笑,有些傻气。
“她迟到不是惯例?”
秦望舒动作一愣,神色有些诧异和微妙,她想了想,又突然把风衣拿起套回身上。这举动看得秦苏眼皮子一跳,恨不得上去给她一个大逼兜,问她是不是有病。
但秦苏不敢,尤其是在秦望舒眼神扫过来时,两股一夹,露出乖巧、可爱、秦苏式笑容。
“我觉得一个人的性格和习惯是刻入骨髓的,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会变。”秦望舒坐在了沙发上,放松地往背后一倒。
沙发很软,她坐下去时能听见弹簧绷紧的声音,她脑子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绷簧反弹时,把人扎穿的血腥场面,于是她又站了起来。
“我觉得人的眼睛不能,至少还不到瞎的时候。就算她和你骨子里都有一半一样的血液,你也不能带着十级滤镜吧。”秦苏踩着小拖鞋,哒哒哒走到秦望舒身边,屁股一撅,就坐了下去。
“更何况,我也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这么偏心?”她仰着头,原本脸颊就不多的软肉因为角度又隐匿,在这一瞬间,与另外一个逝去不算久的脸庞重合。
秦望舒久久不言,秦苏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她眨了一下眼,没有水意,也不酸涩,因为早已经习惯了。
人的心都是偏着长的。金伊瑾比她有能力、聪明、又能提供更多的帮助,谁会拒绝一个百利无一害的人呢?
“要不要我去打个电话问问?”秦苏再次开口。独自一人在家的这些年里,她已经能很好地收敛所有情绪,再委屈的孩子也不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发癫。
“我想换一个沙发。”沉默了许久的秦望舒终于开了金口。
又是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秦苏毫无波澜地站起身,脸上呈现出一种成年人才有的平静和无奈。“你是奖金有多吗?”
秦望舒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弹簧不安全,我怕哪天我一转身的工夫,你就被扎死了。”
毕竟不是什么时候,她都在场的。
秦苏狐疑得皱起眉,围着秦望舒走了几圈,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人很不对劲。但秦望舒那副狗脾气和鸟嘴,又确实很难有人能夺舍和魂穿,所以她只是思考了一秒,就点头。
“行,我想要北欧风格实木的,得黑胡桃木色,木质的不容易塌,重点是好看。”她一拍手,又立马补道:“你付钱。”
“我没钱。”
两人相顾无言,几秒后,秦苏抱着耳朵疯狂摇头。秦望舒没接受过这个时代快餐文学的洗礼,也不明白秦苏此时的模样可以用“琼学”概括,只觉得她在发癫。
“你骗我!你怎么可能没钱?!”
“我真没钱。”
秦望舒揉了揉额头,觉得养孩子这种事,果然不管哪个时代都难以适应。如果神父是想借此让她为做错的往事后悔而痛哭流涕,她只能说,她这个人没心肝。
“你真没钱?”
“没有。”秦望舒没有骗人,她没有这个时代的钱币,或许这个时代的“秦望舒”有,但她不知道钱放在哪儿,追根究底,结果都是一样的。
秦苏确认后,立马冷静下来,就好像刚刚状若疯子的人不是她。“你觉得我们现在去投靠金伊瑾或者张雪,她们接纳我们的概率有多大?”
秦望舒又没说话,秦苏也只是随口一问,她就自顾自地说:“天下熙熙郎朗皆为利,她们应该不会这么势利眼吧。你是新锐风头正盛的科学家,多得是人想要和你打关系,我们怎么也不至于去睡桥洞——”
她正说着,秦望舒突然看向门边。伸手出在秦苏脑袋上一按,像是收音机的暂停键,她立马就消声了。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响起,秦苏瞪大了眼,指了指大门,又看了看秦望舒,满脸不可置信道:“这就是高智商人类的通灵本事吗?”
秦望舒觉得熟悉的无力感又冲上心头,她已经懒得去纠正秦苏的说法,或许说纠正了也没用。
她走过去开门,门的结构和她所在的时代没什么区别,只是转动时,重金属摩擦的厚重声,让人听得一挑眉。
“相比这个,我更担心你现在的精神状态。”门打开了,印入眼的首先是一双尖角高跟鞋,秦望舒勾了下嘴。
不管哪个时代,金伊瑾小矮子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不离脚的高跟鞋也似乎成了她身份标签之一。
金伊瑾脸上带着妆,这个时代的胭脂水粉技术更加高超,在脸上完美与肌肤融合,看不出任何腻子粉感。
这是一张与记忆中一样的脸,却又有什么东西变了。
金伊瑾扇着风,似乎一路赶着过来,脸上还带着红晕,一身娇贵的雪肤,一看就是金窝窝养出来的主。
她踩着高跟鞋,没和秦望舒客气,直接走进室内,把门一关,鞋子一踢,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跷着脚开始揉捏,半点没有客人的自觉。
“望舒,你说什么精神状态?”金伊瑾看了眼满脸嫌恶的秦苏,眼珠子一转,突然冲着秦苏脸怼脚掌,吓得秦苏立马跳开。
“金伊瑾,你是不是有病啊?人矮就多吃饭,不要一天天妄图穿高跟鞋来弥补,自欺欺人没有任何意义,痴心妄想和理想是有本质区别的。”
金伊瑾不悦地白了一个眼,她刚擡起手,就想起自己似乎摸了脚,讪讪放下。然后抽了一张纸垫着,揪住了秦望舒的衣角,噘着嘴,晃了晃。
“望舒,你看,她凶人家!”
秦苏没忍住干呕了一声。秦望舒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她觉得神父不能、至少不应该让她在除夕夜中这么整她,她虽然不迷信,却也多少会有些讲究。
比如——她不想回去之后,面对会抠一年脚的金伊瑾。或者只要看到金伊瑾,她就会无法抑制地想起,在梦里,金伊瑾用抠了脚的手揪了她的衣服。
她皮肉牵动地扯出了一个笑容,大抵是有些瘆人的,所以秦苏和金伊瑾瞬间就乖绝了。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公事公办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正事时,金伊瑾还是很能吼得住人的,如果她把脚放下那就更好了。
“今晚金家有一个晚会,算是正式介绍你这位前妻的女儿——嗯,认祖归宗?”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要碰到脸,然后小小干呕了一下,又立马放下,规规矩矩地盘起腿。
“你去换一身衣服,我们待会出发。”
秦望舒笑了一下,两扇紧闭的门,她都不认识,但她记得秦苏出来的那扇。她拧开另一扇门,刚打开一丝缝,螨虫死去的味道和一丝极淡的霉味争先恐后往她鼻子里扑。
她忍不住屏气,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与金伊瑾坐到一块的秦苏,哼了一声,扭身进去。
“不是一家人也能认祖归宗?”秦苏的关注点总是很清奇,包括用词也十分让人怀疑语早死。“你家老爷子精得和鬼一样,能同意吗?”
金伊瑾干笑了一声,没解释。其中各种利益复杂,倒也没有,主要是现在电视剧都演烂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也没兴趣重复。
“张雪也会去。”她说了一句,算是生硬的岔开话题。
果然,秦苏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她不是在拍戏?最近微博沸沸扬扬都是她被金主包养的事,说什么中年大肚油腻地中海男,要不是我知道内情,我就信了。”
金伊瑾年龄和秦苏其实相差不大,在那个时代这一点年龄差被身份和地位无限放大,在这里,她们只是一对有些相似——却毫无血缘关系而被道德联系在一起的“姐妹”。
“辛德瑞拉是长得挺好看的,我见了,有时候都忍不住想拿刀子把她脸皮刮下来贴我脸上,有谣言也正常,毕竟我金家和秦大科学家保驾护航的小花,谁敢碰?”
秦苏点了点头,觉得十分有理,又突然反应过来,金伊瑾似乎漏说了她,不满地嘟囔道:“我也和水军大战了几千回合,大道都磨灭了,怎么不算我的功劳呢?”
金伊瑾想到了自家公司请的水军,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
“辛德瑞拉?!”秦望舒穿着黑色丝绸长袖衬衫,下身同色西装裤,把她高挑纤细的身形衬得更是矜贵。
房间的隔音不算差,但她五官灵敏,尤其是薄薄的木门形同虚设,她在内听得一清二楚。两个时代看似区别很大,却又在千丝万缕中总能找到联系,很奇妙,就像是她第一次看《物种起源》,总能在后世的动物上找到不同之处的相同。
金伊瑾和秦苏同时转着小脑袋,见到秦望舒的装扮时,纷纷眼睛一亮。金伊瑾立马起身,从并不实用的小包里掏出一副镶金边的平光镜,抢先戴在了秦望舒脸上。
退开一步,端详了几秒,感慨道:“都是去实验室当打工仔,怎么别人就越打越颓,你就和做了医美一样?”
秦苏也摸着光洁的下巴,到底情商没有金伊瑾那么高,直接道:“世风日下,熬夜催人老,你是不是不甘年华逝去,所以背着我们去拉皮了?”
秦望舒没理她,自顾自地卷起了一截袖子,露出半截白得有些发青的胳膊,皮肉紧紧扒在骨头上,像是诡魅的伥鬼。
之后又很自然地解开了几颗扣子,刚好露出过于明显的锁骨,整个人气质摇身一变。这下不仅是秦苏眼神不对,就连金伊瑾也微妙起来。
秦望舒没注意,就算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她看了眼脚下的靴子,无师自通的去鞋柜找鞋子,看见了一双款式有些怪异但看起来就十分舒服的鞋子——她视线停留了几秒,抢在金伊瑾之前,拿了一双旅游鞋。
金伊瑾捂着心口叫了一声:“我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糟蹋自己的审美。”
秦苏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意见正好相反:“我想到了我玩的英雄联盟,蒙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这句话让秦望舒为之一侧,竖起了今日第一个比较诚心的大拇指,顿时秦苏面上神色飞扬。
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相比在秦家村时已经长了很多,卷曲的头发柔和了她凛冽的线条,带出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
“我本来打算带你去实验室测试一下智商的,不过还算有可取之处。”
秦望舒的鸟嘴惯来不说话,秦苏抠了抠耳朵,当做没听见。她就着 T恤和小热裤穿着旅游鞋,和两人一起出门,关门前,她想起了什么,踩着鞋子吧嗒吧嗒去茶几上拿遥控器,要关空调。
“放着吧。”秦望舒及时出声,楼道的采光很好,远超室内的敞亮落在镜片上,只有模糊不清的反光。“很快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