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番外:江川行(1 / 2)
正文番外:江川行
蹲在火堆旁边,这是一个很适合讲故事的场所。
江川本来在看书,伯爵死皮赖脸的要他讲个故事,配合一下这童话一样的氛围,可恨江川是个木头,半天憋不出一句。
辜负了伯爵的星星眼。
江川沉默良久,起身去给自己倒了酒。伯爵认识江川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要喝酒。
还不是那种符合总裁身份的红酒,只是寻常的铁罐装啤酒。
拉环拉开,啤酒气泡升腾。
江川没有喝那酒,只是看着。火堆的光穿过拉环口,可以看见里面波光粼粼的湖面。
都还没喝呢,怎么感觉就像是醉了。
人是由无数过去的碎片塑造而成的。
江川对于上一世自己经历了什么,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那只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生活和人生从来不像是影视剧那样励志、戏剧化,比起那些积极向上的艺术作品,江川的自我评价,他更像是……《海边的曼彻斯特》的受众。
那天在山顶,看着日照金山,那种恢弘的希望渐次在人间铺开的样子实在漂亮。
上一世他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
江川行应该是很典型的从小县城当中,一路拼搏到了大城市。
初中读完之后,就没有人在给他继续在学校里待着的支撑了。虽然离开了学校,但于江川行而言,他依然保持着学习的心态。
社会,同时也是学校。
在社会上学习很多东西,人情世故、如何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如何讨好别人来获取资源、怎样提供给他人良好的情绪价值等等。
他如同路边的野草,无人在意,狂风暴雨,但依然生生不息的活着。
活着,就是每一个人最伟大的赞歌。
江川行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原因很简单,如果在那些艰苦的年少往事里,不努力让自己往好了想的话,他撑不到这样。
笨拙、赤诚的、一往无前的少年时期在每个年轻人身上都出现过。
但江川行没有。
他很忙,忙于生存、忙于填饱肚子。由于那个时候还算是童工范畴,所以只能给人当学徒,一天管一顿午饭。
会为了节省两块钱的车费,自己走路四十多分钟回去,正好还能赶个炒面摊的尾巴,老板要打烊了,剩下的材料就大大方方的全炒给了江川行。
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善意。
那时江川行就知道了,所以一直很感激这些出现在生活当中的善意之举。
少年人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大,饿得有快,工作了一天就指望着晚上这顿炒面能吃饱一点,睡个好觉。
只是有的时候遇上城管了,就不得不上演一出好笑的戏码。
少年人抱着碗跟着炒面摊的老板一边跑一边吃,脑子其实没反应过来自己作为顾客为什么要跑,但就是跟着跑了。
单纯是打心里觉得这个碗吃完了是要还给老板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喜欢上游戏的。
那是江川行忙碌的生活当中,最低成本的娱乐。他通常是在街边的游戏机,偶尔停下来,看其他同龄人玩。
他负责白嫖,在一边用眼睛看,在脑子里幻想,如果是自己操作的话,要怎么去玩。
旁人嫌他烦,江川也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重新回归到自己的工作当中。
从修车店离开之后,江川为了谋生,做过很多事情。
他没有学历,年纪又还太小,只能做一些兼职,发传单、穿玩偶服之类的,这些碎片化的兼职填充了他的16岁到20岁之间的空白。
后面也进过电子厂。
也就是在电子厂里勤勤恳恳,才终于攒到了去远方的路费,和自己的第一部手机。
一路北上,去到大城市里摸爬滚打。
小县城初到大城市,总是会有些摇摇欲坠的。不管是自我还是认知,这样的繁华,冲击力是可想而知的。
江川行没有,他一无所有,但是野心勃勃。
来到这里很简单,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来看看——来,为了梦想。
小城市是没有游戏公司的。
其中的各种曲折受难自不必提,总之最后是拿到了梦想的通行证。
这些于江川而言,都是很久远的故事了。就像这个故事开篇那样,他甚至在梦里都可以自欺欺人不让自己回忆起这些事情。
与这些过往幕后故事不同的是,江川、不,应该说是江川行的结局,反而在时间的淘洗之下,越发明显越发鲜明。
江川行在公司例行体检的时候,检查出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然后继续深化检查,确认了病症。
他生病了。
失去了劳动力,作为一个在现代社会当中没有价值了的无用者,江川行不出意外的被公司开除了。
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他获得了一笔丰厚的经济赔偿,以及同事们组织起来给他捐助的善款。
再加上医保会报销一部分,这些钱看起来可以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江川行的乐观一贯是可以击退整个世界的,不然这么多年、这样艰难,是撑不过来的。
但是病痛的漫长折磨,并不是打起精神扛过眼下就好的。时至今日,江川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是生了什么病了,只知道痛的时候哪里都痛。
疼痛的记忆也是模糊的,不过治疗的路上记忆还是清晰可见。
一个人等着化疗的空隙,江川行会望向一边病房里,同样痛苦,但是有人为病人嘘寒问暖的画面。
他有的时候会想,如果自己的爸妈还在就好了,可惜就连幻想都不知道该安装一个什么样的脸。
爸妈走的早,家里也没留下张照片。
江川行和外婆一起住的那个家,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本来是还有外婆的,但是……
他收回了心神,江川行转而想到自己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的画面一定很神秘,倒不像是病人,而像是不速的来访者。
在这座城市虽然工作了很多年,但时间除了睡觉就在公司,江川行的社交圈也被困在了公司的狭小空间当中。
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也没有亲戚。
孤独,是人生常态。
江川行依然在努力地生活,他花钱化疗、按时吃药、心态积极、坚定的自救。
如果要用一个画面来比喻的话。
应当是一个人将要被拖进深渊,他伸出手来拼命摇晃,因为他只剩下那只手可以对着外面的世界发声了。
这个画面略显滑稽,那么他到底是在和世界招手告别,还是在不断求救呢?
答案无人知晓。
但在江川行这里,这个时候是有人拉住了他的手的——那是他自己,他自己坚定不移的把自己一节一节往外面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