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2)
傅眷这话的意思是愿意兜底, 这对一心上进的姜夷光来说,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她自己遇到了兵魂,恐怕除了“保命”外, 不会产生其他的念头。姜夷光自然不会拒绝。要知道这些来自不同时代的兵魂用的都是沙场上厮杀的搏命技巧, 它们并不花里胡哨,但是极其有用, 追求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一击毙命。
鼓声在变幻, 可借用法术神通召出来的阴兵兵阵在四位鬼将的带领下没有任何的动乱, 反倒是对方的阵中——如傅眷所猜测的那般,被代表着“军令”的鼓声所扰, 原本集结成阵的兵魂顿时产生了骚乱。它们毕竟只是一道来自过去的执念,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靠着当初的本能来厮杀。要只是这样,可能还得纠缠一段时间, 但是傅眷明显是个狠人, 她虽然双腿不便行动,可双眸却是清亮得狠, 姜夷光甚至没听见她取符箓念咒, 只是低喊了一声“雷霆招来”,便见如蟒蛇、游龙般的狂暴雷霆轰然劈下!砸落在这没有人迹的荒郊野岭。
傅眷天生道骨, 受天地眷顾,她的确不怎么需要法坛神咒或者凝聚五气, 她本身就是一道存在于天地间的秘文。只是她的道行还不够好, 法力尚未到那般浑厚无匹的地步, 每一次施展超出自身极限的道术, 都是对自身根基的损伤。姜夷光抽空回身看傅眷, 只是在她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的痛色,她的眼神冷峻幽邃,仿佛在她的一生中没有悔,也没有退,竟是一点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这是仗着自己“女主”的身份造作吗?姜夷光暗暗地想道。可傅眷并不知道这是一个书中世界,也不知道她会是经过大起大落后会站在巅峰的“女主”。她不只是冷漠不近人情,还有些阴郁。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在意,恐怕对这个世界,也只会漠然吧?她这是要“太上忘情”?联想到了自己可能的结局,姜夷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只是扑面而来的罡风带着腐朽与血腥气,她无暇再去思考,而是提起了法剑,借着与兵魂交手将“学习”这一美好品德发扬光大。
军阵冲击间,那属于兵家的煞气和森冷冲天而起。在找到了一个缺口中,傅眷对敌方的追击显然有些不遗余力。那原本即将结成的“域“在冲击中层层的崩溃,游散的兵魂也被雷法打散。密密麻麻的兵魂带来的窒息感终于消失了,不仅仅是傅眷,就连姜夷光都看见了军阵中骑着高头大马而来的、穿着军装的青年女子。她一头利落的短发,眼神清正明亮,可偏偏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森森的煞气与邪气。
她是这亡魂军阵中的“将”!
姜夷光看着她军装上的勋章,沉默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是生前有功劳在身的军人。”但是在死后,却被邪道人炼制成了杀气腾腾的鬼,从昔年保家卫国的英雄人物,变成了玄门要铲除的“邪鬼”!何其可笑、荒唐!姜夷光心中涌动着一股不平的情绪,恨不得将邪道人碎尸万段。
“那邪道人真是可恨。”王玄明皱眉,对付一些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时他能够留手,然而面对着骑马而来的军人时,他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愤慨和不忍,法剑在半空中嗡鸣不已,在此刻很难再指向前方的人。
傅眷冷漠如旧,她淡淡道:“不问生前。”这是一只与邪道人混迹在一处的阴鬼,她身上煞气浮动,那生前积攒的功德早已经被消磨殆尽了,而且这鬼的身上还有一种邪异的气息,也不知道她身上带着什么东西。傅眷一擡手,四位护法鬼将立刻动身,持着兵器立在前方。灵性时时刻刻都在消耗,她能够支撑的时间不多了。
女鬼的腰间别着一柄□□,可这只是借着煞气与鬼气具现出来的,枪击并没有任何用处,反倒不如古代的兵器趁手。她的手中很快就出现了一杆枪,骑着马一挑一刺,带来了一阵罡风。虽然她尚未成长为鬼王,无法形成颠倒阴阳、混淆四方的鬼域,可鬼将这个级别,对傅眷他们而言,也足够棘手。叮当的响声传出,掀动的煞气如气浪翻滚,护法鬼将的战甲上,被枪尖点中的地方立马出现了一道道腐蚀的痕迹。
“这枪术——”王玄明瞠目结舌地望着。
“别愣着。”傅眷拧眉,沉声开口。荒野中的风吹得越发急了,阴气森森的,像是无数厉鬼在呜咽嚎哭。在护法鬼将挡住攻势凌厉的女鬼时,她也没有闲着。掩着唇轻咳了几声后,却是再度使用天罡神通。四野飞沙走石,眼前昏暗一片,天地冥冥。
“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
原本在护法鬼将跟前呈现出微弱优势的女鬼并没有继续追击,反倒是做出了一个让人吃惊的举动,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去捡那落在了地上的玉瓶子!傅眷眼神一凛,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掌心五雷轰落,那道俊逸不凡的骏马之影顿时在雷霆之中崩散。
“那东西好重的血腥味!”王玄明头皮一麻,容不得他再迟疑,一道燃烧的符箓落在了法剑上,咻一声响,法剑如疾电奔出,打在了玉瓶上,顿时将它打得四分五裂。褐红色的液体渗入了泥土中,滋滋一阵响后,那一小片土壤顿时失去了活性,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焦土。“这就是那续命之水?”王玄明面露惊色。
傅眷没答话。
因为在玉瓶破碎后,女鬼身上的煞气更为浓郁了,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但是在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护法鬼将的兵刃已经从她的身躯上穿过了,那股驱邪克魔的浩荡力道顿时将翻涌的煞气压制住。傅眷手腕一翻,便见数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飘出,正是真武大帝降鬼咒。
鬼因执生,鬼之执何尝不是一个弱点?
军阵原本就呈现出破碎之势,等到女鬼被擒住之后,更是彻底地崩溃了。与此同时,那自酆都之门踏出的鬼将、鬼兵也耗尽了灵性,化作了烟云消散。
姜夷光看了眼被法符镇压的女鬼。
这种时候她显示出了“本相”来,肢体是残缺不全的,身上是浓郁的血腥气。
可姜夷光并没有自己料想中的害怕,她转向了面色冷凝的傅眷,问道:“要超度吗?”
“虽然说现在允许非人类居住,但是她的身上已经有煞气和戾气了,极有可能沾了血,不能留。”王玄明也反应了过来,想起了玄真道廷的规章制度。不管是人还是其他存在,都会有各自的无奈和不堪。但是身为道廷的一份子,他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误事。过去有过例子,某位同道心慈手软,最后导致了一个镇子化作鬼域,无一活口。
傅眷淡声道:“邪道人的事情还得追查。”顿了顿,又道,“走吧。”
姜夷光问:“去哪儿?”
傅眷:“海棠街。”
回去的时候后头跟着王玄明这么个碍事的家伙。
姜夷光心中想着剧情相关的事情,也懒得去给傅眷推轮椅,王玄明倒是献殷勤,巴不得凑到傅眷跟前去,可惜被傅眷冷淡地拒绝了。姜夷光觉得好笑之余,又多了几分莫名而又隐秘的开心。等她回味过来的时候,眉头再度紧紧皱起。她总是在无意的间想起傅眷,这个烙痕,是不是太深?
海棠街的僻静小院中。
在经历了女鬼的惊吓后,阿和根本不敢离开老太太一步。它怕它一走,那可怕的东西又回来缠着老太了。夜色渐渐深沉,走在了街上的游人早已经散场了,阑珊的灯火投落在地,洒下了一片斑驳的清影。
阿和蹲坐在了屋子中,老太太已经睡着了。
它要凑近了才能够听见那清浅的几乎要散尽的呼吸声。
忽然间,阿和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它耸了耸鼻子,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犹豫了片刻后,它悄悄地从屋中钻了出去,三下五除二的,便越过了院子,窜到了懒洋洋地打着呵欠的姜夷光身上。姜夷光下意识接住了阿和,这一天算得上是又累又困,眼中都闪烁出了泪花。伸手在阿和的身上撸了一把,才找回了几分精神气,压低声音问道:“老太太睡了吗?”
阿和还是有些怕傅眷的,在察觉到傅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它又朝着姜夷光的怀中缩了缩,宁愿面对姜夷光的魔爪,也不想跟傅眷对上。“睡着了。”它的声音轻又细,可等到跟姜夷光说起“女鬼又来了”的时候,它的语气加重,眼中既有畏惧,又有显而易见的憎恶。
要不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女鬼,它跟主人还过着快乐休闲的日子呢!
“这女鬼好像是主人认识的人。”犹豫了一会儿,阿和又将自己的推测说出,下午的时候听了那么一个故事,要是有谁因主人生出执念了,那定然是那个将主人从樊笼中带出,却又在家与国中选择了国的人吧?它其实不是很明白,在它看来能够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幸福。对主人怀念的那个人,它是有点怨气的。
姜夷光点点头:“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难不成跟猫妖说,女鬼已经被抓回来了?要是这样,小猫妖一定会吓得一蹦三尺高的。将视线投向了傅眷,她也不知道傅眷怎么选择了来海棠街,而不是将女鬼“就地正法”,或者带回江城的玄苡桥真道廷中处置。
傅眷看明白了姜夷光的眼神,平淡地解释了一句:“怨厉掩盖了她的清明,可能了结执念之后,她就会说出邪道人的事。”
姜夷光“啊”了一声,在傅眷的身上看到了点人情味。她以为傅眷会用“搜魂”什么的神通,哪想到她竟然愿意了结女鬼的执念。她这么想着,一时间没忍住问出声了。傅眷奇怪地望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后,才说道:“少看点小说。”
姜夷光:“……”
王玄明:“七十二地煞术中的魇祷或许能成。”
傅眷冷淡道:“那你试试。”
王玄明语塞,挠了挠头后不再吭声。
姜夷光看着王玄明被傅眷的冷淡冲击得毫无反抗之力,憋着笑抱着黑猫转身,避开了傅眷的视线。她的思绪纷飞,很快就想到了最新赚到的“道术点”,可能不久后就要撞上邪道人了,到时候得增加点护身的本事才是。
傅眷没再说话,她将封印着女鬼的法符取出,在小院子外使用了“嫁梦”术,这同样是七十二地煞之一,能够让人噩梦缠身,借着梦境摧毁对方的精神。不过傅眷自然不会这样做,她只是借用此术让女鬼入了老太太的梦境,借此消磨女鬼的执念。女鬼生前是个军人,意志力极强,唯有戳中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才容易卸去她浑身的煞。
屋中,老太太弓着身躯,蜷缩成了一团。岁月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曾经娟好清秀、亭亭玉立的少女最终进入垂暮之年,面上爬满了皱纹,唯有一双眼睛,在岁月中保持着最初的温柔与净色。但是在梦境中,那时光带来的遗憾一点点地褪去了,老太太茫然地向着前方走着,逆着光影而行。随着她的脚步,时间也一点点地淡去,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变成了怀有满腔诚挚与希望的少女,与她一心倾慕的人并肩而行,走在了海棠纷纷落的巷子里。
可是终究有离别的,就像过去的一幕幕重演。
当初的告别是无声而又惆怅的,她不想成为颜筝和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也不敢去问那一句“你还会不会回来”。
但在梦境中,变成了少女模样的她多了几分胆气,蓦地扼住了对方纤细白净的手腕,问道:“你会不会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