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 / 2)
在斩杀了大日神之后,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高天原彻底地堕入了海域中。雷火交错,从海岸上遥遥望去,像是一轮燃烧的烈日,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华。剑气拖曳拉出了长长的气痕, 澎湃汹涌的海潮翻涌, 在觑着格外壮阔的景象中,高天原上的神祇一个不剩。
这是一场陨灭, 代表着一个神系彻底消失。
而在这近乎炫目的光芒中, 来自神州的修士从容地离去。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颊, 一个个脊背挺得格外笔直。海潮哗啦啦作响,风吹过四野, 宛如一道道清越的剑鸣。渺小的人族,他们的身影竟显得格外的伟岸。
“……敕制地祇,侍卫送迎。拔出地户,五苦八难, 七祖升迁, 永离鬼官。魂度朱陵,受炼更生。”①
渺渺的歌声中, 众人踏上了返航的船只。
船舱中。
浑身无力的姜夷光坐在了沙发上, 并不像在岛上斩杀东瀛诸神时那般肆意潇洒。借助水神玺印,她的道行攀升至一个巅峰, 身体的潜能被催发到了极致。可神性力量毕竟不会常驻,在那股气息回落之后, 她先是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空茫, 紧接着便是血肉真灵被撕扯的痛意。道廷的丹药只能够缓解几分, 这比上一次受伤要难挨。
距离她不远处是面色煞白的傅眷, 她的眼神沉凝, 仍带着诛杀东瀛大日神时的严肃与冷锐。支撑她的不是外来的神性力量,而是“道骨”。而对未来力量的支取,像是一次血肉的重塑,她借用一次未来的力量,就近道一步,可在这个过程中,要是意志力被痛苦冲垮,极有可能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本识的怪物。
“那两家的道兵……损失了不少。”姜夷光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阴兵阴魂消散,等到时候迎对山海时就少了一股力量。可要是不请出阴兵,那么光凭借他们,就算有水神力量的支撑,也不可能踏平高天原。
“可这一趟不算白来。”傅眷缓缓地擡眸,她的眼中起了些许波澜,凝视着面色怅然的姜夷光,她淡淡道,“高天原上的神性力量到手,可以推动玄兵研究的进度。如果成果可喜,人间有了可以打伤山海凶妖的能力,就不必再忧心了。”
“话这样说也没有错。”若有所思的姜夷光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道,“有神祇坐镇的地方不只是东瀛吧?要是其他神性力量也……”后头的话姜夷光没再说下去了,这个念头过于大胆放肆,连她自己都想要笑。
傅眷平静道:“东瀛犯我神州,才会落得这样的结果。”
房间中没有旁人,姜夷光说话也没有了顾忌,她耸了耸肩道:“我不相信觊觎神州的只有东瀛。”东瀛历来都是摇尾乞怜的狗,不知道这回是出自哪方的授意。
傅眷:“可对方没有留下把柄。”
姜夷光蹙了蹙眉,从八年前到现在,只见得到东瀛神祇和阴阳术士的痕迹,的确没有其他神系卷入的迹象。那趁机发难也不成了,不过……以她们如今的力量,恐怕也对付不了其他的神庭吧。那些神系跟与神州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东瀛是截然不同的。
“算了。”姜夷光摇头驱逐了杂念,她伸了个懒腰,望着傅眷笑道,“如今青丘那边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可以进入山海了。”
傅眷:“嗯。”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随时要被微风吹断的游丝。
姜夷光拧眉,唇角的笑容倏地一滞。虽然无力,但也没有到连步子都迈不开的地步。姜夷光忍着全身肌肉带来的酸痛,起身拖曳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傅眷。直到走近了之后,她才嗅到了几分血腥气。“你——”
“怎么了?”傅眷擡眸,温声询问。从高天原回来后,她就一种游离于世外的恍惚感。不过在于姜夷光的对话中,那种漂浮的感觉逐渐消去了。她很疲惫,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可她并不愿意在此刻合上眼。
姜夷光没说话,紧蹙的眉眼泄露出了她复杂的心绪。
“我只是……”傅眷的声音越来越小,她避开了姜夷光的视线,许久之后,才轻轻地补上了一句,“有点疼。”
怎么会不疼呢?姜夷光擡起手,想要摸一摸傅眷的脑袋,可很快又认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对劲。她的手微微一偏,最后落在了傅眷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安慰道:“没事的,我跟你一起疼。”
傅眷:“……”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房中的氛围。
姜夷光快速地缩回了手,她咬了咬下唇,想要再补充几句,可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索性将万千心绪化作了一道叹息,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去开门。
想不明白的事情不去想,这很合理。
吱呀一声轻响,廊道上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庞。
姜夷光只看了一眼,那盘桓的莫名思绪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她沉着脸,望着“不速之客”,没有恶意,可也没半点友善。
“傅眷怎么样了?”王玄明的视线越过了姜夷光往屋子中瞧。他才从齐霁那边过来,被斥责之后,心情并不是很好,脸色阴沉沉的,眼底一片苍青。
姜夷光堵着门,没有放王玄明进屋的打算,她扭头看坐在沙发上的傅眷,只能够瞧见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很显然,傅眷连个眼神都不想给王玄明。姜夷光的一颗心放了回去,她一挑眉,像是没听见王玄明的话语,只是道:“有事吗?”
“我问的是傅眷。”王玄明看着姜夷光戏谑的神色,无端地升起了一股火气。在高天原上,傅眷与姜夷光的默契很是刺眼,而他是个无法插足其中的外人,就连同道们都责备他在慌乱下做下的决定。可他有什么错呢?想要除去大日神,只能靠傅眷,傅眷的安危比谁都重要。而姜夷光……她能做的事情难道自己不能做吗?为什么道廷要让她来掌握那一枚水神玺印?
姜夷光感知到了王玄明的怨气,见到王玄明倒霉跳脚她就高兴,就算是脱离命运的轨迹,她对王玄明的厌恶也没有消失一星半点。露出了一个粲然的笑容,她抱着双臂道:“可是傅眷她不想理你诶。”
无名火陡然蹿升,王玄明看着姜夷光满是挑衅的笑,压根制服不了内心深处的躁意。他咬牙切齿道:“姜夷光,你让开!”
姜夷光笑容收敛,对此刻的王玄明,她的不耐烦攀升到了一个极点。要是以前只是单纯地厌恶,那么现在厌恶里还夹杂着几分轻蔑。作为嚣张跋扈的姜家大小姐,“客气”对她来说,不算是必备的素养,尤其是遇见王玄明这样的货色。她微微地擡起下巴,一张嘴就是:“你算什么东西?”
王玄明越发觉得恼怒。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与傅眷并肩的、配合默契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姜夷光?
他眼中冒出了一簇火,右手擡起按上了剑柄!
“王玄明,你要干什么?”空荡的廊道上蓦地冲出了一道声音,紧接着是疾步而来的人影。赵素节一脸恼火地瞪着作势要拔剑的王玄明,吐出了一口浊气,“齐师姐不就说了你几句吗?本来就是你的错。要是那时候你将阴兵调走,那其他同道怎么办?”
王玄明扭头看赵素节,眼球中遍布血丝,瞧着极为狰狞:“你说什么?”
赵素节被他扭曲的狰狞神色吓了一跳,她的思绪转了转,片刻后像是醒悟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掌,拔高声音道:“你不会因为齐师姐夸了夷光几句就妒忌她吧?”
王玄明气得不轻,口不择言道:“我会妒忌她一个废物?”
赵素节的神色越发莫名,摇了摇头后,像是看垃圾一样觑了王玄明一眼,仿佛他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而本就焦躁的王玄明被赵素节的眼神彻底刺激得丧失了理智,铮然一声脆响,泰阿剑出鞘。
姜夷光一直提防着像是随时都会发癫的王玄明,哪会给他动手的机会。几乎在王玄明长剑出鞘的那刻,一道法符就拍在了王玄明的头上,掐着决招来了一道雷芒,照着他面门砸去!赵素节愣神片刻后忙出手相助。廊道里灵机浮动,动静可不小,一下子就将原本就万分疲惫的修士惊出。不满的眼神在闹腾的人身上扫动,最后在赵素节的一句“王玄明疯了”中,将怒意汇聚在灰头土脸的王玄明身上。
被五雷神通砸中的王玄明在众人谴责的视线,像是才反应过来,他面容紧绷着,低着头不辩解。
姜夷光抱着双臂冷笑连连。这事情说大不大,或许一句“道歉”就能揭过了,可她并不想接受这个结果。冷淡的视线在王玄明的身上来回扫动,她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难道命运只在她一个人身上留痕吗?当命运轨迹变化后,谁会是最不甘心的人呢?眼中泛起了冷光,她看着被惊动的齐霁,状若忧心地开口:“高天原毕竟是东瀛神系留存的地方,那些神性力量……会不会对我们造成污染呢?”
就算她没有指名道姓,可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王玄明的身上。
等到姜夷光伸着懒腰回到屋中的时候,靠坐在沙发上的傅眷合着眼睛睡着了。她的额上沁出了冷汗,眉头紧蹙着,身躯不自觉地颤动,仿佛堕入了无尽的噩梦中。姜夷光垂着眼睫,暗想着,要是伯奇在就好了,还能够吞噬噩梦。她想要将人喊醒,可能在嘈杂声中跌入梦境的傅眷,显然是疲惫到了极点。她……要将她从噩梦中带出来吗?
不自觉擡起的手已经轻轻地点在了傅眷紧蹙起的眉心。
尚未等姜夷光想得透彻,傅眷骤然从噩梦中惊醒,她一把扼住了姜夷光的手腕,那双漆黑幽邃如深渊的眼瞳一派冰冷幽寒,仿佛能吸摄一切光线的永夜。可这样的漠然只维持了刹那,棱角与锋芒消失,她的眼神逐渐像是一潭温软的春水,隐约藏着劫后余生似的庆幸。
但她没有松手。
那股钳制着手腕的力道大得不像是来自一个受无穷病痛折磨的人。
姜夷光垂着眼,看着到了肌肤相触处洇开的红,不用想也知道,腕上留下了五道鲜明的指痕。
“你梦到了什么?”姜夷光放轻了声音。
“抱歉。”回过神来的傅眷松开了手,她抚了抚额,眸中掠过了一抹茫然之色。在那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她一个人穿过了云海波涛,走到了一个前人不曾抵达的地方。可当她环顾四周,只余下了一片孤寂在。这不就是她过去构想了千千万万次的未来吗?可为什么当梦境逼真得好似现实时,她会抗拒那样的孤独?
“姜夷光。”傅眷低低地喊面前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