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肆·空山(2 / 2)
谢玉台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眼前这一脉相似却又不同的青山。
前些日子在采田司当值时,谢玉台梳理国库,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他得知如今的青丘地册上,有不少无妖居住的“荒山”。这些荒山多为宗族相传,然而妖族天性无拘无束,除了青丘王室以外,都没有一定要绵延后代的意识,于是在一代又一代的更替中,宗族难免人丁稀疏,待宗族中最后一位狐妖去往奈何沙海,这些山就变为了名副其实的空山,被青丘纳入国库之中。
谢玉台此行,就是来“见空山”的。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救段冷,自然就不能只是说说而已。自南极归来的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思索段冷身处的那个“死局”——那个以牺牲掉一颗棋子,换所有人安稳无忧的死局,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破局之道。
他甚至还拐弯抹角地问了采田司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司徒,若有这么一种情况,该当如何。
那司徒斟酌半晌,答道,若无可解,则退局之。
这一句话猛然点醒了谢玉台。
既然局不可破,那么他们还可以抽身而退,四海八荒之大,总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不必面对这些是非恩怨。
他要带段冷离开沉香榭。
于是谢玉台在最后当值的几日,悄悄记下了地册上几处青丘边缘的空山位置。只待除夕一过,便买通各路土地公公前来引路,一一将这些空山探寻。
谢玉台提步缓行,沿着林间山路蜿蜒而上。前方鸟鸣昳丽,霜阴交错,正午的日光将环山的薄雾驱散,这一片山林的秀幽之色尽数展现在他的眼底。
这已经是他见的第九座空山了。
谢玉台本以为选山是件很简单的事。他平日里很少纠结或钻牛角尖,倒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只是懒得花那样的心思。但一连见了几处空山,却总是能被他挑出各种各样的毛病。这一座山不够高,站在山顶不能尽赏晚霞;那一座山没种桃树,他不能在夏日采撷花瓣酿酒;还有一座山什么都好,但就是缺条小溪,虽然段冷说自己不怀念洞庭,但谢玉台还是希望他能住在一个水流环绕的地方。
几日过去,谢玉台从青丘的南面转到北面,寻山的脚步绕了大半个青丘。他以为是自己变挑剔了,但后来想想,也许他只是把这件事看得太珍重了吧。
毕竟是挑选自己和段冷的“家”,总得追求一下完美。
思量之间,谢玉台步履如飞,转眼已经来到半山腰。
明熙山有一汩环山而流的清泉,自山阴斜穿至山阳,四时涌动不休。据土地公公所言,山顶的清泉会在一年之中极寒的那日结出薄薄一层浅冰,浅冰上纹路清晰的霜花绵延数里,实为一方难得的美景。
谢玉台在小溪边蹲下来,挽起袖口,掬一捧泉水洒在自己的手腕。他看着那澄澈清冽的水面,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自己与段冷在这里泼水玩闹的样子。
那人将不再颈戴银佩、头顶笠帽,他可以用低沉的男音对他说笑,用宽厚的胸膛将他拥入怀中。
忽然,泉流中跳出一尾金鲤,闪了谢玉台的眼。他从美好的幻想中回过神,落袖起身。
他回首望着山下的来路,山上的去途。就是那一刻他有了一种预感,这座空山会成为他和段冷的归宿。
继续踏着轻快的步伐,谢玉台山前山后转过一圈,果真没挑出什么缺点。这山有泉流、有密林、有田圃,亦有风光百色。
他兴致冲冲回了青丘的采田司,将自己攒了三百年的私房钱拍在谢玉玦身前,豪气地说。
“我要买山。”
此前谢玉台与谢玉玦的交集不多,二人只是在年幼时共读过一方学堂。长大了之后,谢玉玦走上仕途,谢玉台当了花花公子散漫无度,彼此也就不再来往。
此时谢玉台来易地,谢玉玦也只是公事公办。
他接过那张华锦玉票,看清了上面的数额,还是忍不住眉头一皱。
看来他这七弟说要买山,就真的是要买山,而不是他所理解的山中一块地。
“七弟要买这山,拿来作何?”
谢玉台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词——金山藏娇,很生动,很形象,但他不能说。
“玉台听闻大荒北海有一座思量岛,岛中仙山遍生枫木,秋时红枫漫野,红黄绿三色交织,美不胜收,便想着买下一座山,试试能不能亲自种出那样的美景。”
这话确实像一个花花公子一时兴起一掷千金的说辞。正所谓千金难买爷乐意,这个道理谢玉玦还是明白的。
“既如此,这玉票我收下了。还余下一些零钱,我回头让田差给你送到沉香榭。”
谢玉台看着谢玉玦将那张玉票妥善收入匣中,努力不去看他落锁的动作,让自己的面容维持一贯的云淡风轻。
一方面,他的心在滴血。那是他辛辛苦苦“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身家,交了这个票子,他谢玉台可就要变成青丘王宫里最穷困潦倒的人了,手上的积蓄也许还不如镜花多。
但另一方面,他想到这些钱可以换段冷真正自由的生活、每天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着被人戳破秘密,他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再翻一倍他还是要花。
谢玉玦收好了镜玄铁匣,又从青玉蝉花石盒中取出一张透蓝的纸笺。
“这是明熙山的地契,七弟收好。”
谢玉台接过地契,上面无外乎是青丘的数条地册律法,枯燥无味,唯有“明熙山”三字最为养眼。
他舒朗一笑,将地契收入腰间佩囊,跟谢玉玦潇洒挥手。
“走了四哥。”
他哼着小曲儿离去,一路直行向沉香榭。
一跨进那扇花好月圆门,他就瞧见段冷坐在那张红木镶云石圆桌旁,一反常态地没有待在屏风后。
他忽然就有一种直觉,段冷在等他。
那人应该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双沉沉的眼向谢玉台望过来,又如初见时一样,平静,却又透着股深切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