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还握着那支笔(2 / 2)
怕得这么严重。
怕到哪怕在昏迷中,哪怕意识模糊,都能凭本能挣脱。
怕到哪怕发烧快四十度了,宁可不救,也不肯被碰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声音低哑地问自己。
哥哥从来没说过。
十六岁归家,十八岁当家主,这么多年,见医生打疫苗、抽血检查、住院术后,每一次他都不出声,连眼睛都不眨。
他以为那是冷静。
以为那是习惯。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不怕。
那是……
咬着牙,死死忍着,一遍一遍把恐惧压回去。
硬撑着。
撑到今天这一步,发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到失控,才终于被本能撕破。
硬撑到了今天这一步,发烧到快烧傻了,才露出一点“人”的反应。
医生冷静而迅速地指挥:
“物理降温继续。布控体表,避开直接侵入操作。”
“情绪干预优先。”
护士拿来降温贴,
小心地敷在温之遥额头上,
又拿温水擦拭手臂和脖颈。
药物无法注入,
只能靠时间,靠一点一点把火从他体内拉下来。
一小时后,
温之遥的体温终于缓缓下降到38.5℃。
但他仍然昏迷,眉头微蹙,
仿佛灵魂还被困在某个遥远而阴暗的地方。
医疗组收拾好器械,准备撤出。
医生走前低声叮嘱温思尧:
“这类创伤反应,不是一次性就能恢复的。”
“他需要长期干预,需要……重新学会接受救助。”
说完这句话,医生轻轻关上门。
整层办公室再次归于寂静。
只剩下角落里孤零零的一盏桌灯,
在明灭之间,照着床上那道苍白安静的身影。
温思尧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我从来没问过他,怕不怕疼。”他喃喃。
“也从来没问过他,怕不怕一个人。”
“他每天都那么稳,就像系统。”
“可现在连系统也崩了。”
医疗组退出时,温思尧坐在病床边,看着哥哥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被疲惫吞没的影子。
明明昨晚他还在开会,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讲得从容不迫,连水都没喝一口。
而现在,连自己的体温都撑不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哥哥不是不能倒下。
只是没一个人给他倒下的机会。
他俯下身,轻轻抓住哥哥握成拳的手指,将它一点点松开。
指节泛白,手心冰冷。
“哥,”他低声说,“不管你怕什么,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
“你不是他们说的机器人。”
“你是我哥。”
窗外风雪将至。
天色灰白,像无声涂抹过的画布。
而他,就这样静静地握着哥哥的手,
一动不动。
守着,那个从未真正有人守护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