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不由己(2)[番外](1 / 2)
身不由己(2)
暴雨已下了几日,通往西城的官道变得泥泞。
金一夏虽然邀请盛微结伴,但是一路上并没有怎么搭理他。
盛微脸色苍白,额角布满冷汗。他每走一步,都会牵扯肩头的伤口。金一夏走在他身侧,步伐随意,眼神有如鹰隼,扫视周围的密林和山势。
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只是恰巧碰上。
“盛微。”金一夏扫过盛微额角的冷汗,忽然开口,“你对那位主子可真是忠心耿耿,伤成这副模样,还得为了块玉佩奔命?”
“值钱的东西,也值命。”盛微笑了笑,脚步未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金兄说笑了。”
“哦?”金一夏挑眉。他几步赶上前,故意侧身挡住了盛微的去路。
他凑近了,几乎能感受到盛微因疼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金一夏恍惚一瞬,脸上又挂起玩世不恭的笑:“那若是我现在说,这路走不通,要绕道那边的玄鹰涧……盛大人是忠君之事呢,还是惜自己这条命?”
玄鹰涧乃一道狭窄险峻的山缝,涧深水急,暴雨冲刷后更是湿滑难行,常人避之不及。
盛微擡眼,对上金一夏的眼神。那目光里除了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盛微只淡淡道:“既然必须要走,那便走吧。”
金一夏看着他略显蹒跚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兴味更浓。
盛微像一块裹着冰的硬石头,硌人,却让他愈发想敲开这块冰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绕行玄鹰涧,路程陡增,也更耗体力。
盛微的呼吸越发沉重,冷汗几乎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金一夏作壁上观,只在他身形摇晃得厉害时,不着痕迹地靠近一步,挡住可能滚落的碎石。
行至一处狭窄的隘口,涧旁怪石嶙峋。七八个手持利刃、面目凶悍的汉子从两侧巨石后跳了出来,为首的刀疤脸狞笑道:“此山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金一夏眼神一冷,身形未动,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盛微猜测,金一夏不熟悉此处的势力。他低声道:“是盘踞此地的山寨余孽,手段狠辣,莫要纠缠。”
话音未落,几支冷箭已射向盛微。
盛微苦笑:这群劫匪也看出他是软柿子。
他没指望金一夏能救他,即使金一夏已经救过他。
然而,腕上却是一紧。
盛微一愣。
刹那间,金一夏已闪至他身前,剑光暴起。
射向盛微的几支箭矢尽数偏飞。其中一支挨得太近,擦到金一夏挥剑的手臂,“嗤啦”一声,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盛微一直垂着的右手猛地擡起,一把抓住金一夏受伤的小臂。
力道之大,让金一夏都微微一怔。
他差点以为眼前这个盛微是哪位武林高手假扮的。
下一瞬,盛微仿佛被温热的皮肤烫到,触电般地缩回手。
他的脸上瞬间恢复成惯有的冰封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
盛微冷声道:“小心。”
金一夏垂眼看了看,他手臂上的血痕完全不碍事,甚至不如盛微的肩伤。
然而……
盛微已经别过脸,紧盯前方劫匪,预防他们偷袭。他的侧脸线条紧绷,耳根却有一抹可疑的红晕。
金一夏笑起来。
他好像学过这个词:欲盖弥彰。
金一夏只笑了几秒。山匪似乎要组织一场新的进攻。
他轻轻哼了一声,手中长剑再无保留,寒光扫遍匪群。惨叫声中,残肢断刃飞起。
山涧都带上淡淡的红色。
金一夏随手抹了一把盛微脸颊上的血:“抱歉啊,又溅你一身。”
盛微后退半步,捏着袖口擦了擦脸。他摇头道:“无碍。”
两人的眼神一触即分。
他们沉默地穿过隘口,谁也没提那两次下意识的触碰。
-
数日后,他们终于到了西城。
盛微眯眼看着城墙。城墙高大而坚实,这座城似乎无坚不摧。
只可惜,世上的“摧毁”不止一种。
“看什么呢。你第一次来西城?”金一夏站在盛微身侧,闲聊般地问。
“算是吧。”盛微笑了笑。
严格来说,这是他第二次来西城。第一次,他保护张经纬出城,两人彼此帮衬,这才没有成为刀下亡魂。
他们曾发誓,不能忘了家乡。
这一次,他却是为了张理念的筹谋而来。
盛微不敢说自己知道张理念的所有计划,但他很清楚,无论张理念在计划什么,都是和他们的誓言背道而驰的。
——不,这一点也不一定正确。
盛微按了按眉心,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自从张经纬和张理念秘密来往后,谁也说不清她们的关系。
盛微偶尔会想:我好像是两边的细作吧?
怎么两边的人自己睡到一张床铺上了?
不过,睡同一张床也不代表什么。
“没别的房,就这个吧。”金一夏领着盛微进屋。
盛微望着屋内唯一一张床,身体一下子僵住,又慢慢放松。
金一夏低头笑了笑,主动去铺床。
盛微轻咳一声:“我先去沐浴。”
“知道了。”金一夏应道。
收拾完床铺,他本想直接躺上去。然而,想到特意去沐浴的盛微,金一夏还是犹豫了。
片刻后,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等盛微回来,他也去沐浴。
店小二和金一夏挺熟,打趣道:“金大侠,你平时不是嫌店里沐浴贵,不在店里洗漱吗,怎么今天来了?莫不是有美人在怀……”
美人?哪个美人脏成那样。
虽然金一夏自己也不干净。
他又甩了一枚铜板:“不该问的别问。”
店小二收了钱,笑嘻嘻地走了。
等他再回到房间,盛微已经靠在床头睡着了。油灯在窗棂上摇曳,光影昏黄,衬得盛微眉目温柔。
金一夏走神了。
他想,店小二说的美人,好像没错。
他却不知,盛微也是这么想的。
沐浴过后,两人洗去彼此看惯的脏样,露出天然的优越长相。
盛微才发现,金一夏很白,身上有大大小小的疤,却依旧显得肌肤柔嫩。
他看见金一夏拉起衣摆,准备给腿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擦药。鬼使神差地,盛微说:“我来吧。”
金一夏顿了顿,似乎想拒绝,但到底没拒绝。
盛微下了床。他蹲在金一夏身前,掌心捂热了药油,才按上金一夏的小腿。
近距离看,雪白肌肤上的旧伤更加触目惊心。盛微几乎不敢用力。
金一夏“嘶”了一声:“哥,你是在挠痒痒吗?”
盛微手一抖,差点把药油倒在金一夏腿上。
他眼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阴影正在晃动。
“为什么叫我‘哥’?”盛微轻声问。
“想叫便叫了。”金一夏快把袖角捏破了,脸上却一派平静。他反问道:“不可以吗?”
“不是。”盛微扯了扯嘴角,“做我的兄弟,指不定哪天就被连着诛了。还是不要做我的兄弟比较好。”
“说说而已,我没打算认你当义兄。”金一夏偏头,“本朝律法严明,我和你既无血缘,又无亲缘,你就是谋反了都管不到我。”
听到“谋反”,盛微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表情不变,继续帮金一夏上药。
金一夏却明白了什么。他再次偏头,表情有几分苦恼。
盛微是干大事的人,和我不一样。
金一夏再次提醒自己。
从发现盛微身上藏着许多秘密时,他就应该牢记这一点。
“好了。”金一夏突然收回腿。
盛微眨眨眼:“左腿后侧还未……”
“不用。”金一夏打断他,“睡觉吧,明天还要去百宝阁。”
盛微:“……好吧。”
-
翌日,西城百宝阁内。
虽说两人是一起来的,金一夏还屡次三番表示要抢龙晴玉佩,但是他一进阁内便不见人影,完全不像对玉佩有兴趣的样子。
盛微松了一口气。
他不想多提防一个金一夏。
这会破坏他的计划,也会……
没有“也”。
盛微早已为自己选了一个角色。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形容憔悴,咳嗽不止。
他将一枚破旧锦囊小心翼翼地推到柜台后,又捂着心口咳了几声。
掌柜一双小眼精光四射,撚着胡须,随意打开锦囊。锦囊中,有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扳指。
“掌柜的,您……咳咳……您给掌掌眼。这是家父留下的……”盛微带着痰音,声音虚弱。
掌瞥了一眼,摇摇头:“成色太次,边角还有磕碰,值不了几个钱……”
他忽然一顿,目光落在盛微因咳嗽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内侧——那里,似乎隐隐透出一抹特殊的光泽。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热络起来,“这位小哥,你这衣襟里……似乎还有好东西?一并拿出来看看嘛,若是好货,价钱好商量!”
盛微暗暗握拳:掌柜上钩了。
他面上不显,继续扮演落魄书生:“没什么,就这个扳指。”
掌柜的眼睛一转,脸上的笑容更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小哥莫怕,我们百宝阁童叟无欺。这样,你先坐,喝口茶润润喉,我让人把库房里几件压箱底的玉佩拿来给你开开眼,也好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招呼伙计:“阿贵!带这位小哥去内堂雅间歇息,上好茶,再把甲字三号柜里那几块古玉请出来给小哥鉴赏。”
盛微被那叫阿贵的伙计架着“请”进了内堂厢房。他更为紧张:这个阿贵,一副沉默寡言的老实模样,实则内功深厚。
毕竟是百宝阁的护卫啊。
阿贵一定试探出他有武功基础,却没说话,转身给他盛茶。
门一关上,盛微脸上的病容和怯懦瞬间消失,眼神迅速扫过四周。
名为雅间,实为监狱,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