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懂事是最残忍的评价(1 / 2)
第30章懂事是最残忍的评价
浓稠夜色在楼宇间涌动, 笼盖住成千上万家惶惶不安的灯火。
徐以安仰头看向夜空,半晌,叹了口气。
今晚一颗星星都没有啊。
在楼下伫立了二十分钟, 向大地乞讨来最后一口空气, 她面色平静地拉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一缕暖黄色灯光从红棕色欧式大门的缝隙倾泄出来,徐以安皱了下眉,擡手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屏息在玄关处换好鞋,缓步走向客厅。
她脊背挺直地站在茶几边, 看了眼沙发正中间正襟危坐的母亲, 而后视线落在躺在沙发边上闭着眼睛的父亲。
鼻尖嗅到空气里浓烈的酒精味, 徐以安蜷了蜷指尖,轻声喊人,“爸、妈。”
徐梦微侧头看向徐以安, 嗓音温柔,“安安回来了。”
徐以安嗯了一声。
“相亲怎么样?”
徐以安言简意赅,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徐梦用右手轻轻拨动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见了一面就知道不合适了?”
徐以安抿了抿唇, “性格。”
“是吗?”徐梦的神情嗓音和方才没有什么变化,“你什么时候交到新朋友了?”
徐以安一愣, 旋即想到今日的相亲陈宇已经做过报告了,垂下眼帘,“就最近。”
“对方做什么的?”
“自由创业。”
徐母哦了一声,转镯子的迅速快了些, “具体一点。”
“酒吧老板。”
徐梦闻言眉峰渐渐蹙起, 话里带着失望和对楚怀夕的不屑一顾,叹了口气, “安安,你怎么可以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呢?”
徐以安掀起眼皮看向母亲,郑重道:“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是吗?”徐梦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地笑,“一个女孩子不找正经工作,开酒吧会是正经人?”
徐以安下颌紧绷,语气严肃,“妈,我认为您不该带着刻板的印象,去评价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徐梦愣了愣,脸色忽地沉下来,嗓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安安,你在教妈妈做人?”
“我没有。”徐以安摇头,“只是觉得你这样对我的朋友妄加评论,不太妥当。”
徐梦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盘在脑后的乌发晃了晃,“还说她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你看看这才多久,你就被她影响的目无尊长了。”
徐以安坦荡与母亲对视,“她没影响我。我是个成年人,我有独立判断事物的能力,也具备分清一个人品性好坏的能力。”
徐梦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发现她眸底翻涌着不甘的情绪,呼吸一滞。
她走上前,伸出手牵起女儿的手,放柔声音语重心长,“安安,听话,别再和她来往了。”
徐以安低头盯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
母亲掌心的肌肤保养的很是细腻,可她却从未从这些纹理里感受到过丝毫温暖。
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母亲的手比自己的长出半个指节,可自己的手在她手心时,她却感受不到一丝安全感。
眼前蓦地闪过楚怀夕的手,那人圆润的指尖长年被各式各样的美甲裹起来,那些尖锐亮丽的甲片会给人一种本能的危险感。似乎只有那甲片轻轻一划,便会让人的血肉豁出一道裂缝。
可是,她却完好无损,甚至横亘在心口的陈年疤痕也在那双手的轻抚下,剥落,长出新肉。
徐以安猛地抽回手,推了推眼镜,藏起眸中的眷恋与温柔,多年以来第一次强硬说出拒绝的话,“妈,我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
徐梦看着落空的掌心,恍惚间看到七岁的女儿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滑板扔掉?为什么要把我的朋友们赶走?为什么要停掉我架子鼓的兴趣班?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徐梦眉头紧皱,耐着性子哄女儿,“安安听话,别跟她来往了。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
又叹了口气,“你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如此不懂事了?”
窒息感在满室柔光里肆意横行,夺走了徐以安向大地索取的一口气。
她想,对一个人最残忍的评价就是懂事。
徐以安衬衫第三粒纽扣快速起伏着,眼前闪过楚怀夕明媚的笑颜,她擡起指尖,轻轻解开第一颗纽扣,指尖顿了顿,又解开第二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刻在骨子里对檀木量角器的恐惧,擡起头看着愕然的母亲,“妈,这些年您打着为我好的名义,让我身边没有一个朋友。您有没有想过,您是真的想为我好,还是单纯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徐梦立刻答:“妈妈当然是为了你好啊。”
“为我好!”徐以安点了点头,“这些年,我所有的衣服都必须由您来买,头发的长度得由您决定,选什么专业进哪所医院也是您来安排。现在交什么朋友,和什么人结婚也得您来安排。”
她牵起一抹笑,一字一顿地说:“您就是在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徐梦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视线落在她敞开的衬衫领口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多年积压的委屈一瞬间全部涌入心头,徐以安眼眶泛起一抹红,嗓音打着颤,“妈,我特别想知道是不是我哪天死也得听您的安排?我的人生从生到死都得由您来决定,您才能满意?”
“死”字径直刺入耳蜗,冰冷到瘆人肌肤的触感攀上全身,徐母心口倏地传来一阵刺痛。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沙发边上,擡手捂住胸口,眼睛猩红地瞪着徐以安,“徐以安,你怎么敢说这个字!”
徐以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但多年的委屈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她移开视线,看向虚空,轻声问:“我为什么不可以说?”
徐梦发青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混着泪水的眼睛红的像是在滴血,“不可以!徐以安你不可以说这个字!你没有资格说这个字!”
没有资格?!
徐以安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可悲又可笑,眼睛蒙上一层薄雾。
她用力地咬了咬舌尖,陈年的血腥味在喉间蔓延,哑着声音问母亲:“对我公平吗?”
徐梦看着女儿眼角滚落的泪滴,怒气散去大半,念咒语似的说:“安安,听话,听话…”
徐以安却像是没听到,用沙哑的声音机械地重复质问,“妈,对我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