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雪（1 / 2）
忽如雪
到警局是晚上将近八点, 新年夜全城堵车。
事发地就近的派出所离磨山很远，好不容易打到车，又硬生生在路上耗了一个小时。
许珈毓下了出租, 付完钱才发现，她走得匆忙, 只裹了件外套，连围巾都没来得及带。
夜晚湖市很冷，寒风吹得人浑身打战。
她拢紧衣服，低头往里面走。
这个派出所不好找，是在巷子里头, 许珈毓绕个圈也没找到大门。
她拉个行人问，对方给她指了路她才知道, 结果进去也没有人接待。
跨年的时候派出所其实特别忙。
因为出来聚餐的多, 过年了谁不喝点酒，人一喝酒就上头, 所以打架斗殴, 寻衅滋事的数量也跟着蹭蹭涨。
许珈毓进去, 报了名字，等了会儿才拨出一个警察带她上二楼。
她不是第一次来派出所, 之前被人骚扰的时候，宋夜也带她来过一次, 可是这回是她一个人来，毕竟还是有点害怕。
带路的辅警挎着个脸，许珈毓跟在后面, 心里不安, 也没敢说话。
等走到楼梯口左手第二间。
他推开门：“你进去吧。”
许珈毓说：“谢谢。”
那个屋子不大，一张长桌摆在中间, 两边各坐了一个人，顶头是两个警察。其中一个辅警比较年轻，另一个老成点。
看见她站门口，双手抱臂，不耐地扫了她一眼。
许珈毓走进屋子，先是闻到满屋酒气。
她没找地方坐，站那平静看了圈屋子里坐着的人，宋夜脸上挂了彩，正满脸戾气坐在左边。
右边的，是程彬。
他比宋夜更严重点，额头破了一大块，血直流，鼻梁骨也肿着，估计是被打折了。
程斌瞪着个眼，醉醺醺的，看着不太清醒。
“小姐，你是谁家属？”年轻的辅警问。
许珈毓看了眼宋夜，擡手指他：“我谁的家属都不是，是那位先生的朋友。”
程斌听见声音就醒了，不高兴地敲桌子：“许珈毓，你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姨父。”
“他说是你姨父，小姐，你承认吗？”
“承认个什么东西？”宋夜喷了句脏的，“你他妈算个屁的姨父？”
“我跟我外甥女讲话，关你什么事？”
原本安静的屋子，因为一个问题瞬间吵了起来。
宋夜真的来火：“你也知道她是你外甥女？这么卖自己外甥女，你不怕遭报应？”
程斌急了：“我遭什么报应，我还不是为她好？再说了你是她什么人啊就在这里说，你懂个屁呢。”
宋夜仰着头，操了声笑了：“那你应该早点死，我也是为你好。”
“你神经啊。”程斌跳起来，“警察同志，你们看到没啊，大过年的他咒我呢。你们不抓他啊？”
“好了！吵什么！”
屋里那个中年民警狠拍两下桌子：“小蒋，把他俩拉开！你俩，闭嘴！”
小蒋就是带许珈毓上来的辅警。
“好的，陈警官。”
他两步越过许珈毓走过去，摁着程斌肩膀，把他压回座位：“老实点，别乱动，不知道这边是派出所不是你家？”
年轻辅警看向许珈毓，神色不太好看：“小姐，这怎么回事，你究竟是谁的家属？”
许珈毓温声：“我说了，谁也不是。”
程斌又激动：“许珈毓，你个白眼狼，你良心他妈被狗……”
“安静！你想在这跨年吗！”
许珈毓没看程斌，走到宋夜身边：“我能带他走吗？”
“事情解决了就能走。”
“那解决。”许珈毓说，“什么事？”
年轻辅警说：“是这样的，我们接到举报斗殴闹事，你这个朋友和他打起来了，我们带回来问原因，他又不肯说。”
许珈毓低头看他：“怎么不肯说？”
宋夜铁青着一张脸：“有什么好说的。”
“那他们咋放你？”
宋夜扭过头，不说话了，许珈毓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应该不是宋夜先挑起的，程斌是个窝囊废，如果不是他先动手，他一定早就添油加醋说了，怎么可能放过宋夜？
她觉得大概率和她有关。
许珈毓拍拍宋夜手臂，温和地道：“没事，你和他们说吧，新年了，别在这里过。”
宋夜呼出口气：“我他妈没原因，就是看他不顺眼。”
“警官你看到了吧！”程斌心里暗爽，料定他不会说，连忙顺杆儿爬，“是他寻衅滋事，我们可都是好市民。”
“你他妈狗屁良民。”
“诶你年纪轻轻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好了，能不能别吵了！”陈警官头都疼了，又拍了两下桌子，皱着眉看向许珈毓。
他觉得这女人从一进来开始，给他的感觉就不对，虽然裹着个羽绒服，头发也简简单单挽在耳后，可就是有一种难言的气质。
她皮肤太白了，五官轮廓太浓墨重彩，因为一双桃花眼，很意外没什么攻击性，反而显得有些温柔。
俩男的为她吵翻天，她居然还能一直在旁边就看着。
陈警官有些不满。
“你也不说两句？劝两句也行啊，他俩这么吵要吵到什么时候？”
许珈毓愣了愣。
随即，她低眸，喘口气握住宋夜的手：“你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说。”
许珈毓很耐心：“没关系的，你说吧，我没事的。”
她小声道：“我知道是因为我。”
宋夜嘴唇微微颤动了两下，拳头缓缓握紧了。
他转过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看了许珈毓一眼，半晌，闷声开口：“我今天和朋友聚餐，在那喝酒，本来没什么事，结果打眼就看见这傻逼跟个男的进来。那男的好老，还秃顶，感觉能做你爸的年纪了，结果你猜我听到什么？”
许珈毓一顿：“说什么？”
宋夜：“我听到他居然跟那个男的说，要把你卖他，五千块一晚上。我真的操了，我当时怎么没打死他！”
他话说完，许珈毓愣住了。
那三个警察也愣住了。
陈警官站起来：“这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程斌脸色惨白，没想到他真能说出来：“不是，您别听他瞎说啊。”
陈警官指着他，怒道：“那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啊。”程斌慌了，“警官，这哪有这种事，我是她姨父，我能卖外甥女给人上床？”
程斌真是想不到，他居然还真敢说出来。他外甥女也挺不要脸的，碰到这种事，私底下解决得了，不怕人看笑话啊？
陈警官冷了脸：“那他刚才说的你怎么解释？而且你外甥女显然不知情，你到时候怎么办，是不是还有什么下作的手段？”
这件事恶劣程度简直难以想象，说难听点，不就是打算用强的？
年轻辅警说：“你自己认识不到错误吗？”
程斌眼看事情不对，急了，语无伦次解释：“警官，哪有这小子说得那么难听，我这是，这是看她年纪大了，给她相亲，我是给她找了个好归宿。那男人是我朋友，五十多岁了，很有钱，很会疼女人的。”
辅警说：“你给你外甥女找五十多岁的？”
“废话，我想啊？她自己口味刁，没钱的看不上，五千块好得很了！”
陈警官瞪着他：“那你是承认有这回事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程斌扭头对着宋夜，“你瞎说八道呢，你有什么证据！”
宋夜早就忍无可忍，如果不是许珈毓拉着，他直接一巴掌上去了。
他才不管什么局子不局子，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要证据？行啊，我有，我有的是。”
宋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嘭”地摔在桌上。
“我都录着呢，全给你录得好好的。”
程斌盯着手机，紧张得咽了咽口水：“不是，你……”
宋夜撑着桌子：“我顾着她名声才不愿一开始说这些烂事，你也算她姨父，你他妈也算个人？你没死牢里能出来就又觉得自己人模人样了？”
程斌吓得没敢说话，宋夜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我告诉你，今天如果不是她在，我出门就废了你！你以为你什么东西啊，我还得恭着护着忍着让着！”
“行了行了。”陈警官打圆场，“你少说两句，
他朝着许珈毓：“你把他带走吧，出门签字去。”
这时候，许珈毓忽然开口：“陈警官。”
陈警官看她：“姑娘，你说。”
他对许珈毓印象变了，之前以为她是个祸水，后来得知是完完全全的被害者，陈警官忍不住产生了一点愧疚情绪。
许珈毓说：“他有犯罪前科，从前嫖.娼被抓过，我现在怀疑他很有可能再犯。”
陈警官脸色一沉，和年轻辅警对视一眼。
有前科没前科，判罚可是相当不一样的，前者会重很多。
“好的，我们会核实处理的。”
小蒋警官也走过来：“小姐，麻烦你在这上面签个字。”
许珈毓扫了眼：“我不接受和解。”
“许珈毓，我是你姨父！”
“你不是。”许珈毓平静说，“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程斌，我们只是陌生人，你要把陌生女人卖给别的男人，就是犯罪。”
陈警官点头，表示理解：“那你想怎么办？”
许珈毓看向宋夜：“你是当事人，你说呢？”
宋夜冷嗤：“赔钱，认错，然后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走流程呗，还怎么办。”
程斌狂乱骂道：“小王八蛋，你存心的吧你！”
“安静！注意你言辞！”
程斌憋屈地咬着牙，不敢再骂了，只是说：“我他娘哪来的钱。”
“那是你的事了。”许珈毓起身整理衣服，耐心告罄。
她眼里没什么情绪，站在程斌对面，垂眸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管不了你太多，当事人也不是我。不过刚才听了这么多，我倒是想出一个办法。”
她淡淡道：“你要是不介意，你把你自己卖给你朋友也行。”
……
从警局出来，已是半夜。
寒风瑟瑟往衣领里钻，许珈毓擡眼一看，外面竟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大雪。
她想起看到的天气预报，原来今夜真的会下雪。
宋夜情绪不好，出门点了支烟，他也喜欢抽黄鹤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往许珈毓那边送：“来一根？”
许珈毓摇头：“我很久不抽了。”
“哦是。”宋夜想起来这几年，她确实更爱惜身体了，“我都忘了。”
许珈毓对着宋夜：“你接下来去哪？”
“我有个朋友还在等我，我去他那儿住，晚上不回民宿。”宋夜低眸，“你呢？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