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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决口的浊浪依旧在疯狂地嘶吼、倒灌,吞噬着堤外嫩绿的田野。浑浊的泥浆裹挟着断木残草,在狰狞的豁口处打着旋,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雨丝冰冷,抽打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脸上。
圣旨的余音仿佛还在潮湿的空气里震颤,内侍监那句带着古怪韵律的“爱卿勿动,待其自焚”和“等着你的[沙雕]折子”,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死寂的堤坝上炸开无声的惊雷,留下满地茫然的惊愕与更深的暗流涌动。
御史大人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他死死抱着冰冷湿滑的堤身,布满泪水和泥浆的脸上,那双瞪圆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打断悲愤的滑稽感。
工部的大小官员们更是噤若寒蝉,面面相觑,眼神在瘫软的御史、圣旨消失的方向,以及泥淖中那个如同泥塑般僵立的身影之间惊惶游移,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这诡异的死寂即将被重新翻涌的恐慌和议论打破之际。
泥淖中,那个几乎被浑浊洪水淹没到膝盖的身影,动了。
言冰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巨大的水流冲击力下,转过身。他玄色的官袍下摆早已被泥浆浸透,沉重地贴在腿上,勾勒出过分瘦削的轮廓。
冰冷的泥水带来的刺骨寒意,让他本就苍白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唯有那双深陷在苍白面容上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淬了寒冰的墨玉,锐利、沉静,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迷雾的冷冽光芒。
他缓缓擡起紧握的右手。那只手,因为寒冷和用力而骨节突出,指缝间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片湿漉漉、边缘被洪水撕裂、散发着浓烈桐油和泥水混合怪味的细密苇席;一个用明黄油纸包裹严实、兀自散发着微弱暖意与安神草药清苦气息的小包。
他的目光扫过岸上惊惶的人群,最终落在几个工部负责现场的小吏身上。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寒冷和心脉的抽痛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破碎感,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风雨和浊浪的咆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封锁现场。”
“闲杂人等,退出二十丈外。”
“工部河道司、物料司主事,留下。”
这命令简洁、冰冷,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定住了混乱的场面。
几个反应过来的工部小吏连忙驱赶着围观的民夫、兵丁后退。御史大人也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兵丁连拉带拽地从堤身上“请”了下来,他兀自挣扎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眼神却死死盯着言冰云手中的苇席。
无关人等被迅速清退,现场只剩下几个被点名的工部官员,脸色比言冰云还要苍白,战战兢兢地站在决口边缘,不敢靠近那咆哮的浊流。
言冰云不再看他们一眼。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深陷泥淖的双脚上。那双官靴早已被泥浆灌满,沉重冰冷。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寒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强行压下了翻涌的腥甜和眩晕感。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岸上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竟弯下腰,伸出同样沾满污泥的手,开始解自己官靴的系带!
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因为寒冷和脱力而微微颤抖,但他异常专注。很快,两只沉重的、灌满泥浆的官靴被他脱了下来,随手丢在相对干燥些的堤坡上。接着,是吸饱了泥水、沉甸甸的白色布袜。
一双苍白、瘦削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赤足,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浑浊的泥水之中。那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脚背上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点。
岸上的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赤脚入泥淖?!这成何体统!言大人莫不是被圣旨和决堤刺激得失心疯了?!
言冰云却恍若未觉。失去靴袜的束缚,赤足直接踩进冰冷刺骨、汹涌湍急的泥淖洪流之中,那瞬间传来的、如同万针攒刺的寒意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单薄的身体在洪流冲击下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咬着牙,强行稳住身形,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不再犹豫,赤着脚,一步,一步,顶着巨大的水流冲击力,更深地踏入那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的决口豁口内部!浑浊的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肚,冰冷刺骨!
每一次迈步都异常艰难,泥泞如同无数只手在拖拽着他,湍急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腰腹。岸上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但他充耳不闻。
此刻的他,玄色官袍下摆彻底浸透,沉重地拖在泥水里,随着水流摆动。袍袖也沾染了大片泥浆。然而,就在那沾满泥污的袖口边缘,一抹熟悉的、浓黑如墨的污渍,却顽强地透出底色。那是他日夜伏案,被墨汁反复浸染的痕迹。这抹墨渍,在浑浊的泥浆背景中,竟成了他身上唯一不变的标识。
他俯下身,不顾形象,几乎将上半身都探入浑浊的水流中,用那双沾满污泥的手,在崩塌的堤体断面上仔细摸索、探查。指尖拂过被洪水冲刷得松软的夯土,抠挖着断裂的木桩缝隙,撚起一片片被撕裂的苇席碎片。
“桐油味太重。”他撚起一片边缘带着明显人工切割痕迹的苇席断茬,凑到鼻尖下,浓烈的桐油气味混合着泥水的土腥,异常刺鼻。“油性浮于表面,遇水不沉,反加速苇杆腐坏”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水流声掩盖,却清晰地刻入他冰冷的脑海。
忽然,他摸索的手指在豁口内侧、一块被洪水冲得半露出来的残破城砖边缘,触碰到了什么异样的东西。那砖块本身并无异常,但在一个不起眼的棱角处,却粘着一小点极其细微的、深靛蓝色的污渍!那颜色不同于泥浆的浑浊,也不同于苇席的灰黑,在浑浊的水流中显得格外突兀!
言冰云眼神一凝!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残砖从松软的泥浆中抠了出来。浑浊的水流冲刷着砖面,却冲不掉那一点深靛蓝。他伸出食指,极其谨慎地用指腹,轻轻沾取了一丁点那靛蓝色的物质。
触感微粘,带着颗粒感。
他将沾着靛蓝物质的指尖凑近鼻尖,屏住呼吸,仔细嗅闻。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独特的味道钻入鼻腔。松木燃烧后的烟熏气,混合着一种熟桐油的微涩气息!这味道太熟悉了!
言冰云沾着靛蓝墨迹的指尖,下意识地拂过自己袖口那片浓黑的墨渍。两种墨痕,触感与气息,在他敏锐的感知中瞬间重叠!
“松烟墨”他擡起眼,目光如同利刃,穿透雨幕,射向远处堤坝上临时搭建的工部物料堆放处,声音冰冷,带着洞穿一切的笃定,“混了熟桐油增稠,这是工部批料房,专用于勾画重要物料标记、签收文书的特供墨!”
岸上被留下的几位工部主事,听到“批料房”、“特供墨”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内衫!
言冰云不再看他们。他将那块沾着靛蓝墨迹的残砖紧紧攥在手中,如同握住了毒蛇的七寸。冰冷的泥水浸透全身,刺骨的寒意和心脉的抽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强行支撑着,赤着脚,一步一步,顶着逆流,从泥泞的豁口中艰难跋涉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