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 / 2)
第47章
工部值房内,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浓烈的金疮药苦涩、陈年卷宗的尘土味、还有某种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言冰云被安置在靠窗的软榻上。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绯官袍,只是此刻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单薄的轮廓。
左臂的旧伤处,包裹的细麻布被重新换过,但依旧洇出刺目的暗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毒蕈。而更致命的痛苦,却来自腰背。
他侧蜷在榻上,身体因剧痛而控制不住地微微痉挛。那张清俊却惨白如纸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豆大的冷汗,沿着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身下锦褥上,晕开深色的水迹。
牙关死死咬紧,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压抑着喉间破碎的闷哼。每一次稍重的呼吸,都牵扯着腰背处那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反复穿刺、又似被冰锥狠狠凿入骨髓般的剧痛,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额角青筋暴跳如虬根。
从诏狱被疾冲半抱半拖回来,那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腰背处那沉寂多年、被连番遇刺、呕血、高压查案和心神剧震(绿眸影卫的出现)彻底引爆的陈年旧伤,如同苏醒的毒龙,疯狂噬咬着他的神经。
“呃”又是一阵撕裂般的抽痛袭来,言冰云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虾米,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冷汗瞬间浸透了三层官袍,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言冰云!你撑住!神医马上就到!”疾冲半跪在榻前,那双熔金般的赤瞳里燃烧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焦灼和暴怒。他燃烧着金焰的双手悬在半空,想扶又不敢触碰,生怕加重他的痛苦。
古铜色的脖颈和手臂上,绷带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因主人的剧烈情绪波动而疯狂流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他身上的粗布便服沾满了诏狱的灰尘和几点暗红的血渍(不知是言冰云的还是刺客的),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受伤凶兽,散发着危险而狂暴的气息。
“水,温水!干净的布巾!快!”疾冲扭头,对着门口吓得面无人色、如同鹌鹑般缩着的工部小吏嘶吼,声音因急切而劈了叉。
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户部尚书钱有财那圆球般的身影气喘吁吁地滚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食盒,盖子都颠歪了,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各色肉脯蜜饯。
“言大人!老夫把压箱底的肉脯都带来了!鹿肉的!牛肉的!蜜汁的!椒盐的!您吃两口!吃了就有力气,哎哟喂!”钱有财话没说完,一眼看到软榻上蜷缩颤抖、面如金纸的言冰云,吓得手一抖,沉重的食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各色油亮喷香的肉脯蜜饯滚落一地。
钱有财顾不上去捡他的命根子,绿豆眼瞪得溜圆,指着言冰云,胖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这,言大人!您可不能有事啊!粮仓的硕鼠还没揪完,黑市的悬赏还没撤,您要是倒了,老夫的肉脯。呸!老夫的户部,可怎么办啊!呜呜呜。”他竟是真的被吓哭了,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蹲在地上看着滚落的肉脯,仿佛看到了自己黯淡的未来。
“闭嘴!死胖子!再嚎老子把你扔出去!”疾冲被钱有财的哭嚎吵得心烦意乱,赤金瞳孔怒瞪,狂暴的杀气吓得钱有财瞬间噤声,只敢捂着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混乱、压抑、充斥着痛苦与焦灼的时刻。。
“让开!”
一个清冷、带着一丝不耐的年轻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背着半旧藤编药箱、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和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异常稳定的手,和两边袖口处洗不掉、如同烙印般的深褐色草药渍痕。
正是被紧急召来的神医。
他没有理会跪地的疾冲、哭唧唧的钱有财和一地狼藉的肉脯,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软榻上蜷缩颤抖的言冰云。他快步走到榻前,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伸出那双沾着草药渍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精准地搭在了言冰云冷汗涔涔的手腕上。
指尖下的脉搏,紊乱、急促、如同被强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临断裂的虚弱和躁动。
神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收回手,又轻轻按向言冰云剧痛难忍的腰背。指尖触碰到那僵硬如铁、微微痉挛的肌肉时,言冰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齿缝间逸出。
“褪衣。”神医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放下药箱,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长短不一、闪烁着森冷寒光的金针。
疾冲连忙小心翼翼地帮着将言冰云被冷汗浸透的官袍褪至腰间,露出清瘦得肋骨清晰可见的苍白上身。左臂的伤口狰狞,腰背处更是触目惊心。脊柱两侧的肌肉如同被冻结般僵硬隆起,皮肤下隐隐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色,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如同濒死挣扎的鱼。
神医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眼前只是一具需要修理的器物。他净手,取针。动作快、稳、准,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第一针,快如闪电,刺入言冰云颈后风池xue!针尾微颤!
第二针,第三针,精准刺入肩胛内侧天宗、肩贞!针入瞬间,言冰云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
紧接着,神医的双手如同穿花蝴蝶,金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一根根精准无比地刺入言冰云腰背的命门、肾俞、腰阳关、大肠俞、关元俞,以及腿部承扶、殷门、委中、承山。
针落如雨!
短短十数息,言冰云清瘦苍白的腰背和双腿上,已然密密麻麻地扎满了七十二根细如牛毛、颤巍巍的金针!这些金针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一个玄奥而稳固的阵型!针尾在言冰云因剧痛而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抖中,如同风中的麦浪,整齐地、微弱地共振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这景象,既充满了古老医术的玄奥感,又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仿佛一个濒临破碎的琉璃盏,被无数金线强行缝合。
随着金针入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热混合的奇异感觉,如同温热的泉水,缓缓从针尖处弥漫开来,强势地冲刷着那如同冰锥贯体、钢针穿刺般的剧痛。
言冰云紧咬的牙关终于微微松开,急促紊乱的喘息也稍稍平复了一些,虽然冷汗依旧涔涔而下,但眉宇间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苦之色,明显缓解了几分。
神医没有停手,他指尖凝聚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的力道,如同蜻蜓点水般,极其迅捷地在某些关键xue位的针尾上拂过、撚动。每一次拂过,都引得那一片的金针共振加剧,针尾发出更加清晰的嗡鸣!
值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金针微弱的嗡鸣声、言冰云压抑的喘息、以及钱有财捂着嘴发出的、如同拉风箱般的抽噎。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最后一缕撚针的力道散去,神医缓缓收回手。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番施针也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他仔细地观察着言冰云腰背上金针的共振频率和皮肤颜色的变化,那双沾着草药渍的手,再次搭上了言冰云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