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2 / 2)
韩湛卢:“但现实是,人间也有灵脉。”
“那是楔子。”瑶姬说,“人间和妖世本是同根,不可能彻底划分开来,哪怕是恒水,也不过是在中间立起了屏障,你们聚妖地就是勾连人间和妖世的点。灵脉也是同理,是人为划分出来的,如果是常态,就应该像是人间那样,阴阳浑浊不清,灵气稀薄得仅能维生,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妖族虽然略胜一筹,但始终无法彻底消灭人族。而妖临阵出来的伏羲终归不是真神,力量有限,他撕开阴阳,却无力维持两者互不交融的状态,所以只能托西王母在八卦所在的眼上封了一道锁,那就是后来赐予巫山的帝药八斋。”
“这种事你现在才说?”韩湛卢觉得他简直脑子有病,否则不能解释这种拿垃圾袋包钻石、还满天下扔的行径,“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妖世除巫山之外就没几个洪荒至今的妖族,给这玩意封个不死药的搞笑名号就太平无事了?”
“不死药的谣言不是从巫山传出来的。”瑶姬无奈道,“我族居于巫山一隅,无法顾及八处的锁,所以之后将帝药八斋托付出去。镇守帝药的八大家都是精挑细选的,同样,我族未免招致祸端,也只把帝药八斋当作寻常宝物赠与,行事万无一失。直到三百年前那段时间,忽然间,不知从哪开始就有帝药八斋中装有不死药的说法。”
韩湛卢打断了他:“但不死药的谣言,巫山也从没有出面澄清。”
“澄清?我怎么澄清?”瑶姬苦笑:“妖世对奇珍异宝极其追捧,术阵法之类的修炼更是少不了这些材料,若非万妖阁这些年来各种压制,甚至列出了各种违禁名单,导致很多东西都只能在黑市流通,如今市面上不可能这么收敛。在当年那世道,如果只是不死药,觊觎帝药八斋的妖怪也有限,可如果帝药八斋是镇守灵脉的锁这消息一单漏出,不单是蛮荒,万妖阁、黑市、白姓、混血的妖,只要得到这帝药八斋就拥有凌驾在整个妖世之上的权力……你能想得出那会是怎样一个乱世,我不想说这个,是不想在妖世当中掀起腥风血雨。”
韩湛卢:“已经是腥风血雨了。”
瑶姬仿佛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讽刺之意,又道:“所以你手上的帝药八斋绝不能再丢了,妖世混沌未开、灵脉初生之际的那些远古神话不可能重现,不会有第二回了。”
巫山守护着帝药八斋的秘密多年,将这镇守灵脉的锁托付到各大妖族手中,这些大妖大多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坐守自家一亩三分地,远离妖世各种矛盾与纷争,巫山看中的这八大家有足够的力量,也不为世间纷扰牵累,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选择。
然而世事从不会一成不变,泉客为赴万妖阁而离开了远海,韩家剑门日渐式微,人迹罕至的北旗也沦为战场……千万年过去,时移世易,有太多太多的事件远超巫山所料,又兴许是世事之后的那只推手隐蔽太过,乃至于他们无从发现,发现了也无能为力。
可韩湛卢这种凶剑也远不该是临危受命的角色,哪怕他总是不可避免被推到风头浪尖上,却不应是这么个浪尖,乍一听这种苍生万灵的重担,他首先就想要发笑。
但那笑容尚未成形,似有若无间又悄然化散了。
韩湛卢只是言简意赅地‘嗯’了一声。
“赤霄求药一事后我封了山,接着这机会也四处调查了一番。”瑶姬接着道,“我一路走访,得到的线索最终都流向一个地方——不死药谣言的出处,极有可能是黑市。”
韩湛卢一顿:“三百年前蛮荒三族同意了和约,从此退出妖世,黑市为什么会刚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盯上帝药八斋?他们在三百年前得到了什么情报?”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瑶姬叹了口气,“黑市鱼龙混杂,消息放出来也不管真假,而且不死药算不得什么重大情报,一来二去这说法就蔓延开了,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韩湛卢回想起青丘那一场混乱,被炼血丹逼至尽头的混血都将不死药当作最后的希望,从而成了被蛮荒牵着走的棋子:“黑市里能以这种规模传出谣言的,也就只有蛮荒了。倘若说蛮荒当时就有意放出不死药的消息,那么起码在三百年前,他们就开始筹谋用炼血丹制造青丘这种局面。为什么他们拖了三百年才开始动手?既然他们还没放弃进攻妖世,为什么要答应万妖阁那种明显不利于他们行动的誓约?”
“蛮荒为什么布下这么大的局现在两眼一抹黑,但说到炼血丹,我今天就是特地要来跟你谈这事的。”瑶姬神色凝重,“炼血丹将混血妖怪的血统提升,到底是怎样一个原理,万妖阁至今也没摸出所以然来,但我想他们可能思考的方向错了。我潜入青丘,查看过那些混血的妖丹,不像是‘精进’了,而是被‘损坏’了。”
韩湛卢不解:“损坏?”
瑶姬:“最开始以我的猜测,可能是毒,也可能是术,蛮荒里头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了,怎样都是有可能的,后来我搜到了些炼血丹作为样品,发现其实根本不在我们的认知范围内。”
万妖阁对蛮荒警惕太过,将这些荒域的妖赶出了视野,清除一切与他们相关的传承,又封锁了所有引起争端的可能,他们闭目塞听,没想到有一天会一脚踩进这盲点的深坑。
“那是活物。”瑶姬说着就摸出了一个小药瓶,紧接着招出一股妖风拍向那小瓶,“你在荒域没少呆,看一眼应当就能认出来。”
炼血丹的药瓶眨眼粉身碎骨,连带里面那颗小药丸也被拍成了齑粉,但见碎片之中有道黑影悄悄浮现出来,黑影在半空中左右晃荡了一下,似乎意识到深处龙潭虎xue,于是凝成小小一团,预备着落荒而逃。
瑶姬见状甩出一颗珠子,将那小黑影收进了里头。
韩湛卢目光冷冷地落在那珠子上:“饕餮?”
“是它,”瑶姬单刀直入说,“我也不多废话,蛮荒那边有什么奇术我并不了解,能把活物炼制成药这点确实远在我们之上,照炼血丹滥用后的下场来看,饕餮入体不仅是妖丹,对神智的伤害也很大。妖世现今这个状况,混血的妖或多或少都沾染了炼血丹,一旦彻底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饕餮是蛮荒三族之一,传说是只身形庞大的巨兽,能吞食一切,在人前出现却总是分作这样一个个的小黑虫。
而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
韩湛卢给万妖阁当惯了剑,却还没习惯去思考怎样处理阁中留下的烂摊子,他只是顺着瑶姬的话,越发感到一头雾水:“饕餮舍弃原身,乌衡屡次试探誓约的底线,我还从没听过反派也能做到这样大公无私。还有一个,假如说不死药的谣言是蛮荒故意散布的,那么他们又是从何得知帝药八斋的真相?”
说着,他还有意无意地打量着瑶姬。
毕竟照他所言,得知帝药八斋真相的巫山反而是嫌疑最大的。
“饶了我吧,绝不可能是巫山。”瑶姬立马伸冤,“这秘密在巫山也是代代族长以口相传的,没有其他资料保留,可我又有什么理由毁去灵脉呢?”
韩湛卢不信他这么多年下来就只打探出这么点东西,仍不肯放过他:“那蛮荒又是为什么付出这么多的时间与力量,拐弯抹角布下这种大局呢?他们就不怕巫山忍不住把真相扔出来?而且为什么是三百年前呢?妖世跟荒域少说打了上千年了,怎么突然间风向就转了?总不可能是蛮荒心血来潮吧?”
瑶姬摇摇头,一字一顿道:“三百年前,确实有件与众不同的事件发生了。”
韩湛卢仍是头绪全无。
瑶姬的视线一转,引着他望向不远处那座小竹楼。
对了,当时还有件颇为轰动的事情发生。
三百年前,妖世跟蛮荒达成和约,他从荒域重返长留,了结完工作之后就径自去了韩家剑门——拜师。
殷主很早以前就想把他交给韩老掌门接管,后来令湛卢剑同意这个要求的,则是因为落在韩家的姑苏转世。
在此之前,姑苏转世从来是游离在八大家之外。
韩湛卢一时间仿佛看见有什么东西,把千年至今的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了:“你之所以追查范家旧案,只是拐着弯子去探我的口风?”
“你应当有注意到,姑苏身上的妖丹有缺陷。”瑶姬朝韩湛卢一倾身,沉着脸,压低声音飞快对他说,“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范子清的妖丹朦胧一团,一来是蛮荒血缘所致,二来,尽管韩湛卢多次探查他的妖丹仍不敢相信的一点事实是,在他体内的妖丹似乎并没有完全成型。
妖丹是妖怪生存的根基,一个并不成型的妖丹几乎不可能容纳灵的存在,更别说是像个大活人一样到处活蹦乱跳了,韩湛卢为此翻遍了所有的禁术书籍,但对造成这一种情形的缘由仍是一无所知。
直至不久前的青丘——
韩湛卢皱眉,张了张嘴,似乎要出言打断。
这时,船自半空降落的金鸣声打破了风雨前的静寂。
剑门上空,船队自四面八方而来,乌泱泱的长队遮蔽了夜色,一时间,狂风卷起遍地叶片,就连小竹楼这儿也能感受到遍布剑门的喧嚣与紧张了。
炼血丹一事加剧了混血与万妖阁间的矛盾。
依万妖阁的律令看来,天底下每一寸灵脉都是阁中之物,沾染过炼血丹的危险份子就该尽早排查出来,一并赶出妖世,但碍于万妖阁接连经历了千浮山和青丘两战,已是元气大伤,就连叶南生也因雷劫断去一条手臂,阁中群龙无首,于是这群暂时还没被扫地出门的混血就联手站出来,试图从万妖阁手中挣出一亩三分地。
混血怂惯了,没有这种魄力和行动力,据传是白姓在里头捣的鬼,这群人终于跟万妖阁走到图穷匕见的地步,自然不会平白错失这机会。
但尽管白姓跟混血提出了谈判,万妖阁也同意了,这几天却从没正式商议过这档子事,大抵这一次也没把混血的要求放在眼里。
万妖阁自诩打破了藩篱,成了众生万灵遮风挡雨的一片瓦,然而大半是说着好听的漂亮话,他们在血脉一道上筑起的城墙前所未有的坚固。
“谈判要开始了。”韩湛卢望着那船队,百无聊赖地向瑶姬挥了挥手,他对这场明显是要敷衍了事的谈判不敢兴趣,这会儿的催促听起来更像是打发,“你不是得事先把帝药八斋这玩意解释清楚,去忙吧。”
瑶姬听他毫不遮掩的语气,就知道这把剑其实半点没把他的肺腑之言往心里装,火急火燎地赶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问:“其实你早就有数,是不是?”
韩湛卢:“你一个医师,怎么还管那么多闲事?”
“闲事?”瑶姬好气又好笑,摆着手大步离开,“你可当心别因这闲事丢了性命。”
韩湛卢自忖他并非贪生怕死之徒,于是相当以己度人地腹诽,这坑蒙拐骗的医师没准是在嘲笑他。
他走出亭子,尚没能从‘闲事’跟‘公事’之间权衡出个结果来,就这么推门迈进了小竹楼:“装睡装得差不多就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