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1 章(2 / 2)
这话一出,等于默认了瑶姬的说法。
“姑苏真有原身么?”瑶姬顿了顿,叹了口气,目光中忽然多了几分悲悯,“虽不知是谁人布设的阵法,竟能在不惊动万妖阁的前提下持续了千年之久,但姑苏身上妖丹跟青丘那些妖临阵出来的东西一样并不完整,显然都只是低配版的妖临阵罢了。”
叶南生皱起了眉,想起了湛卢剑。
点化湛卢剑有违妖道,剑中有灵本是成妖的机缘,灵智未启便强行将其点化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妖怪从来是顺其自然的,历来反对这种揠苗助长的行径,但反对归反对,千年前的万妖阁还不足以号令天下,因而姑苏提出这个请愿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口头上表示谴责。
湛卢剑自幼就是个问题儿童,善恶不辨,谁带着水流心他就替谁杀人,不比器物好多少。
那么姑苏呢,他甚至连灵都没有,只是从阵法中凭空诞生的产物,那姑苏到底算是活人,抑或是死物?他扶持殷岐、点化湛卢剑,而后又鬼魅般穿越千年生死,究竟是姑苏自身的抉择,又或是藏在他背后的人一手操控?
瑶姬一眼就明白他们的忧惧:“恒水再乱也有妖王镇守着,如今万万不能掉以轻心的是姑苏,或者说是在他背后操持阵法的人。诸位,姑苏轮回千年,所图必大,他既然在这种时候带走帝药八斋,我必定没法将他视作善类。”
丹山之上。
韩湛卢神情一绷,只见范子清偷走的两道帝药八斋被他握在手中,这一幕像极了不久前青丘之上的赤霄,他忽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等范子清有所动作他便提剑上前,一剑陡然刺出。
那当空一剑看似迅雷之势,但范子清半步没挪,轻飘飘地一擡眼,看向那迎面而来的黑刃。
刃光倏地在半空中止住。
韩湛卢长剑一横,直指他的咽喉:“你想做什么?”
范子清还有闲情逸致欣赏他少有的急躁:“舍不得下狠手,倒是温柔,可惜,本来还想逗你玩玩的,但闲聊时间只能到此为止了。”
韩湛卢皱眉,立马召出灵符千丝,无数银光结成能令人千刀万剐的网,但这点反应还远远赶不上,范子清稍一用力,在他手中的两道帝药八斋如沙石一般,轻易化作飞灰,内里依旧是空无一物。
兴许传说没半点真话,除了作为灵脉的锁,这八个盒子什么都没装,从头到尾,都只是巫山将错就错的空话。
韩湛卢慢一步扣住了范子清的手腕,定定地看着他手上的飞灰。
他自诩心硬,走到哪都端着一副薄情寡义的做派,此刻,先前那种着魔般的情绪又开始压制不住地冒头。
他想,范子清怎么能这样呢?
这帝药八斋背后是韩家剑门,是他上一世的家,得知前世来自剑门时他近乡情怯的惶恐依稀还在眼前,虽不曾诉之于口,但范子清对剑门始终是亲近的。
他连聚妖地那些坑蒙拐骗的小妖都能称兄道弟,怎么会忍心将剑门推进战火呢?
剑门如此,那因他庇护才得以保全的北旗呢?这千年转世他救助过的小妖呢?当年和殷岐一手扶植起的万妖阁呢?还有如今他们家里刚搭起来的小院子呢?
是不是这些对范子清来讲都并不重要?
……哪怕千年前点化的剑也是同样?
韩湛卢的话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你真就只是个妖临阵么?”
范子清任由韩湛卢抓着自己的手,致命的脉门敞开,抓得他生疼的力度随时能袭向他的要害,但范子清只是敛去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看着湛卢剑。
“如果你是某位上古正神,为什么要应蛮荒的诉求?为什么会对妖世怀有恨意?”
“因为失败了呀。”范子清轻描淡写地说,“妖临阵要真的那么容易,为什么至今召请出来都是些疯子,我也不过是比他们好一点而已。我不是什么正神,对妖世也谈不上爱恨,妖临阵存活于世,本就由阵主给予的那一念驱动,不论我是什么立场,到最后都一样,不是么?”
韩湛卢听完气笑了,一把拽过他手臂,后者不得不直面他的双眼:“你对水流心嗤之以鼻,自己倒是安于现状。”
“你不该跟我到这地方的。”范子清依旧一脸平静漠然,“你想要那个对妖世一无所知的范子清,不是姑苏。”
范子清只是个没心没肺的年轻人,高兴就黏在他跟前跟后,话里放的糖跟不要钱似的,齁得要人命,不高兴了就耍点小脾气,用不着劝,往往韩湛卢才刚发现他生气,就离他自行灭火不远了。
姑苏是妖世血海的万根妖骨堆砌而成,被请来搅弄风云的邪物,若非他骗得殷岐将他塞入轮回,至今连个像样的魂魄都没有,若非韩湛卢色令智昏,他也早该清醒记得,哪怕掩耳盗铃,哪怕沉溺在错以为真的假象中,总有些东西生生世世没法改变。
“而你偏要追逐幻影。”
沉寂多年的灵脉封锁打开,无形无踪的烈火骤然点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瑶姬说完了该说的,便不想再去争辩什么,在万妖阁不止不休的争论中整个人都放空了,他胡思乱想着如今这处境还有没有多少胜算,想万妖阁人心散乱实在不该是他能抱的大腿,想他这族长真是近墨者黑,沾了云离那身随性和任性,竟连巫山守了多年的秘密都保不住……
忽然他心跳乱了一拍,无由来的惶恐与失落就在那刹那间落草生根似的,一萌生就遏制不住地蔓延开来,瑶姬本能地望向西边,那是巫山的方向,渐近的黄昏时刻将大片天空染得火红,像是某种不祥征兆。
这时,有万妖阁的人闯上高楼通报:“巫山、剑门灵脉突然起火了!周边大妖族七个,小妖族十五个,请求万妖阁支援撤离!”
周遭一下炸开了锅,瑶姬脑子嗡地一声,浑身一震。
“巫山、剑门……”叶南生的话音让瑶姬回过神来,“这两处灵脉的帝药八斋在姑苏手中,丹山阵法之中也只有他和湛卢剑两人。”
湛卢剑是把凶剑,却并非讲不通道理,起码这种时候,他没理由会对万妖阁落井下石,而另一位却未必。
叶南生:“事到如今,只能把姑苏当做蛮荒的妖临阵处理了。”
但这可能性同样不可理喻。
“我不理解,姑苏为什么要这么做?”
“湛卢剑联系不上了,他知不知道姑苏的来历,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既然你们说姑苏是妖临阵,出自妖临阵中除了怪物,难道不就是上古正神吗?上古正神为什么会回应这种诉求呢?”
万妖阁自身难保,根本腾不出手来应对四面八方的状况,急得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好像只有七嘴八舌地争论才能让他们心里踏实一些,可眼下的状况从没有先例,争论也永无休止。
而此时的韩家剑门仍无知无觉。
剑门大部分弟子都跟着霍信前往雪河,至今生死不明,余下弟子都是些还没练出什么名堂的小妖,未免出门在外丢人现眼,被一手遮天的霍掌门勒令加课,胆敢擅自跟到雪河的一律开除,乃至于外界天崩还是地裂,剑门之中风声雨声读书声依旧。
青丘一战后剑门中人心惶惶,一些弟子担心家里人安危已经提出休假申请,但连万妖阁都被重创的时势下,没人管得了满妖世横行的蛮荒,这些小妖又没大妖庇护,出了剑门还不知会成为哪家妖怪的盘中餐,操碎了心的老学究们干脆将每天下午比武练习延长了两个小时,把一众弟子熬得精疲力竭,再分不出心思忧虑课业之外的事。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落日好圆好大。”刚上台完成比武练习的弟子仰躺在地,饥肠辘辘中盯上了西边落日,忍不住戳了戳旁边的同学,开起了小差,“像块大饼!”
旁边小妖一脸嫌弃地啐了他一口:“瞧你就这点出息,都什么时势了还惦记着吃,有那馋嘴的功夫不如多看看师兄师姐们的比武。”
这时,对着太阳垂涎欲滴的小弟子忽然大叫一声;“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在场弟子都被他这大呼小叫吓了一跳,朝他视线的方向望去,就见天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那黑点朝着剑门飞来,一路上倾盆大雨似的落到地上,临到近处,他们才看清楚那小黑点魑魅魍魉的真身。
这些不知从何处冒出头来的魑魅魍魉蝗虫一般,从天边席卷而至,一来就撞上韩家剑门的防护阵法。
剑门这个防护阵法比不上万妖阁那些大妖的手笔,自霍小掌门接手剑门后,日常维护跟修补都是他一力承担,霍信不在,前些天又受殷岐给范子清压制共鸣的波及,如今就是个不堪一击的破蛋壳,不消片刻,阵法已经开始响起了密密麻麻的破裂声。
警戒的烟花窜上半空,一声炸响后剑门弟子们通通训练有素地来到比武台附近。
老师们焦急忙慌地安排撤离,就听防护法阵爆发出最后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被防护阵法隔绝在外的东西一股脑全灌了进来。
魑魅魍魉刺耳的叫声霎时间响彻剑门。
这些从未真正见识过蛮荒的小弟子被震得浑身一僵,被令人窒息的阴气扑了满脸,连老师们催促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他们慢半拍要拉开阵势时,发现身上灵气灼人,灵脉被点燃的烈火像刀子般搅着他们的妖丹,根本没法做到像比试那样游刃有余。
“防、防护阵法被破了,灵脉也烧起来了。”有弟子艰难地回过神来,“老师,我们该怎么办呀?”
丁卯连额上的冷汗都没空抹,急忙吩咐:“快!老师们想办法顶着,你们都上马车,带好法宝,先闯出去再说。”
“那剑门呢?闯出去,我们去哪儿?”有弟子一脸茫然地问着。
丁卯咬了咬牙:“剑门已经……”
他没能往下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
他们这些老东西对魑魅魍魉并不陌生,但凡年轻个几百岁,十来只魑魅魍魉不在话下,可如今叫他们带着这些学艺未成的小弟子去拼命,从对面的千军万马中挣出一条生路,实在是强人所难。
韩家剑门只是处小学院,哪怕自韩老掌门那会儿就怀揣着天下太平的大梦,可这么多年来,他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给颠沛流离的小妖们一处避风雨的屋檐。
乱世之中,剑门就像梦一样易碎,退回去的休假申请也好,从早忙到晚的课程也好,都不过是避迹藏时的手段,危机四伏的世道始终是他们早晚要面对的现实。
可是……连剑门都没有了,他们还有哪里可去呢?
现状根本容不得他们思考更多,魑魅魍魉破开剑门防护阵法,闻见比武台边上浓郁的灵气,一窝蜂地冲了过来。
转眼间,四周墙上、房顶上都被魑魅魍魉占据,剑门老师刚在比武台四周布下的防御阵法顷刻就突破了两层。
阵法湮灭的气息被滚烫的秋风裹挟着,气味令人作呕。
布阵的老师额上布满冷汗:“可能要……顶不住了。”
话音未落,魑魅魍魉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遮天蔽日般笼罩着小小的比武台,最后一道防御阵法发出令人牙酸的剐蹭声。
就在一众师生肝胆俱裂之际,数不清的银线从剑门各个犄角旮旯处飞出,银光如无数剑影穿过密密麻麻的邪物,将逼近比武台的魑魅魍魉锁在了原地。
防御阵法在重围中喘过一口气来,未等老师们捏把汗看清异状,随后就见一道黑色剑影横扫过整个小学院,逼人的剑气如骤然卷起的狂风,一时间竟压过了暴戾的灵气,所经之处的魑魅魍魉一扫而空。
韩湛卢一身黑衣落在剑门高处。
“师伯祖!”弟子们从没想过见到自家师伯祖会是这么副重见天日般的感觉,随后又反应过来,“师伯祖怎么会在剑门,他不是去找前小师叔了吗?”
老学究们见状先是一喜,很快眼尖地看穿了这玩意的本质,赶紧催着弟子们撤离:“别儍瞪眼了,这就是你们师伯祖留下来的木偶,只有本人十分之一的能耐,镇宅辟邪用的,扛不住太长时间,都快跑吧。”
充作门神的韩湛卢瞥了他们一眼,似乎记下了这笔出言无状的账。
他人在丹山,分在木偶身上只有一缕元神,要应对无孔不入的魑魅魍魉,要守好跟韩老掌门的约定,守好韩家剑门,实在是连拌个嘴的功夫都腾不出手,现状容不得他出半点差池。
弟子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师伯祖,我们要往哪去啊?”
只见那湛卢剑木偶似乎比平时还要沉默寡言,又一剑扫退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后,言简意赅道:“去恒水,渡河到人间,妖世已经没有安全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