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2 / 2)
范子清微微一怔,低着头,视线只触及他的鞋尖,没敢正眼他:“你不是早就明白……”
“你什么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韩湛卢打断,后者突然伸手转过了他的脸,两人的目光一下子离得很近,近的仿佛任何藏得再深的筹谋与算计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再情不由衷也只能推心置腹一样。
韩湛卢一字一顿对他说:“你被姬玄利用这么多年也该清醒了,那什么夙愿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跟我这糊弄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当初跟我告白说的那些话都被你喂了狗吗?我难道就只配当你的遗物吗?”
范子清一厢情愿做好了一切决定,没有给任何人置喙的机会,他以为他考虑周全,及至此时猝然被‘遗物’当头棒喝,他故作淡漠的神情中不由闪过一丝错愕,全都落入了韩湛卢眼中。
韩湛卢是他的剑。
尽管范子清有时会故意提及这点,像是宣示某种占有权,但更多时候来讲他一个连剑都不知道怎么拿,只靠过往记忆有那么一星半点剑招印象的半吊子,其实从没把这把剑视作私有物。
在他看来湛卢是湛卢。
可这把剑似乎想的跟他不太一样。
但缘深缘浅,想的不一样又能怎样呢?
范子清:“我的生死全都牵系在这个妖临阵上,阵成或是阵毁,对我来讲结果都是一样的。”
韩湛卢:“记得黄粱梦散前我跟你说的话吗?”
那尚未说出口的赌约在现实面前就像个易碎的笑话。
范子清不想跟他扯这些没意义的东西:“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韩湛卢看了他一眼,闷声闷气地说:“姬玄把殷岐身上的生死规则也放入恒水的妖临阵中。”
范子清愣了一下。
就听韩湛卢接着说道:“你说这个阵法跟你相生,妖临阵能维持千年之久,一是有蛮荒三族的灵力支撑,二是媒介不全而他们不甘就此散了阵法,如今他们有意放入全部媒介,只要我杀了姬玄,这阵法就只剩你一个阵主,照样能维持一千年。”
这话他没敢当着万妖阁的面来讲全,只能暗度陈仓地先把人借了来用,杀掉姬玄前他们可以同舟共济,后面则未必,他跟万妖阁好像永远都只能同走一小段的路,合作和背叛彼此都已经轻车熟路。
不过他这样疯狂的想法在范子清看来无异是异想天开:“且不说凭我一人之力能不能代替蛮荒三族跟外头的凶阵对抗,万妖阁还有整个妖世又怎么能容得下我!”
韩湛卢继续大言不惭:“我原本还想着等杀了姬玄,恒水阵法里头还有阴阳规则,不用白不用……”
范子清直接打断了他:“简直胡闹!”
韩湛卢冷笑:“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湛卢剑在妖世风评之差看来并非全是偏见与算计,有那么些时候,范子清也不得不承认,这把剑真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混蛋。
“你要是敢擅自死去,”他继续狠声威胁道,“我多得是让你后悔的法子。”
范子清跟他目光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但很快,他就从韩湛卢微微颤栗的双唇中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
大概都是些临时起意的气话,他们谁也没有办法决定他的去留,于是这把剑只剩下空洞的威胁,像个哭着嚷着讨糖吃的小孩,企图用这种无理取闹换得一个回心转意的机会。
范子清叹了口气,暂且服输,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就只有这种撒娇手段么?”
这时,那混沌图腾在旁边梭巡着,没一会儿就开始不耐烦,黑暗中刮起了厉风,毫无章法地卷席过四周,时而会撞上湛卢剑的结界,火星时明时灭,结界震颤不休,飘在半空的湛卢剑也摇摇欲坠似的。
“我不想跟你闹了。”范子清看着头顶上那把剑说,“姬玄大概跟我们一样,相互听不见,看不见,但照这么下去,很快就能摸出我们所在,就算你是盘古巨斧的边角料也辟不了这个邪,对方太凶了。”
正这当,湛卢剑的结界轰然被厉风撕开了,缠在韩湛卢腕上的千丝倏地飞出,在攻击到来之前一把困住了搅起妖风的罪魁祸首,与此同时也暴露了他们藏身之所。
那阵法图腾化身的混沌终究只是个化身,被千丝捉到的瞬间就化作烟雾飘散开来,转头在半空凝成密密麻麻的风刃,扑头盖脸地卷了过来,宛如洒下一场刀子的雨,根本避无可避。
韩湛卢箭步上前将范子清挡在了身后,架起一道屏障,擡手要将千丝收回,对面却半点回应也没有,韩湛卢心中一惊,感知到那些隐没在黑暗当中的银丝竟被阵法吞噬了。
下一刻,黑雾冲破了屏障,毫无缓冲地在他们身上滚过,乱刀似的连皮带肉刮下了一层。
大半的黑雾都被韩湛卢挡了去,范子清被他死死按在了身后,不由紧捉住他的手臂,掐指召出几团火球,火球跟黑雾迎面相撞,照耀不了片刻就被黑雾吞了下去。
韩湛卢在乱风中转过身来,将范子清严严实实地藏在怀中,他咳了几下,吐出一口血来,平静地告知范子清噩耗:“没用,在这里头任何一切都成妖临阵的养料了,姬玄好像真打算连我一块吞了。”
“那让我来。”范子清一听这话就预备着挺身而出,刚一动,就觉察有什么东西从厉风中飞了出来。
风中隐隐传来杂乱的尖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万箭齐发地砸了过来,范子清飞快地往后一退,湛卢剑已经错身向前,劈开了飞射过来的东西,就见在剑刃溅起的火星所照亮的方寸之地中,黑色丝线横斜飞过,如数不尽的雨丝。
范子清一顿:“你的符好像先一步弃明投暗了。”
“千丝是我收集盘古巨斧其它边角料炼出来的灵符,”韩湛卢面色微沉,“连这都不忌讳了,还能倒过来占为己有……你有没有觉得雾气越来越重了?”
范子清感知到四周的黑雾正蠢蠢欲动,从刚才只能占据黑暗一角,到如今俨然是要将这块地方笼罩起来,而且那隐藏在其中的声势还在不断壮大。
范子清:“恒水妖临阵提供了媒介,妖临阵开启得越久,姬玄炼化的灵气就越多,到时候吞下你这块肿瘤也不算什么问题。”
他正这么说着,韩湛卢就觉得身形一沉,好像身上压下了千钧重压,腰一下就被压弯了,湛卢剑噌的一声直刺入地——他只有拄着剑才能勉强站立起来。
范子清挣脱了韩湛卢的桎梏,站起身来。
“你又想作死吗?”韩湛卢拼命勾着他的手,“给我回来。”
范子清掰开他力不从心的手指,没有了这点联系,后者立马隐匿在黑暗中,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与虚无。
“姬玄,你不是想吞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