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伏暑尸坑。(2 / 2)
燕双鹰突然想起那个日本婴儿,现在正被王寡妇抱在怀里在窝棚里乘凉,手里拿着根冰棍,是周丽用井水冻的。孩子不知道河对岸的土坑里埋着十几具尸体,不知道日军的炮口正对着他们的窝棚,还在咯咯地笑,小手拍打着王寡妇的胳膊,像在打鼓。少年的手摸向腰间的短枪,枪套被汗水浸得发软,却被燕彪按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傍晚时分,黑风寨的方向突然升起股青烟,是土匪的信号。步鹰用望远镜看了看,突然笑了:\"这帮杂碎也怕热,躲在山洞里不敢出来,却在山口设了岗哨,手里的枪都是新的,肯定是佐藤给的。\"他指着青烟的位置,\"离矿洞不到三里地,是在帮日军看守后路。\"
燕彪把怀表打开,表盖内侧的日军和土匪据点被红笔连成了个圈,圆心正是秘密矿洞的位置。\"他们是一伙的,\"燕彪用指甲在两个据点之间划了道线,\"佐藤给土匪枪,让他们守住山口;土匪帮日军看矿,换口吃的。\"他往燕双鹰手里塞了张纸条,\"把这个带给李大叔,让他通知各屯的猎户,晚上到鹰嘴崖开会,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等着挨炸。\"
夜里的燕家屯,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在水里泡过。王寡妇把日本婴儿哄睡着,孩子的小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西瓜,汁水流在窝棚的泥地上,像摊凝固的血。周丽正在给矿工缝衣服,听见燕双鹰说的土坑,手里的针线突然掉在地上:\"李三前天还来取过草药,说矿里挖出来些发亮的石头,日军见了就把他们关起来了......\"
步鹰突然站起来,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发亮的石头是铁矿!佐藤在偷偷炼钢铁,造武器!\"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矿洞的走向,\"黑风口的老煤窑是幌子,真正的矿洞往东南延伸,直通虎山神社的地下仓库,他们把炼好的钢铁从地道运出去,再用卡车运到奉天。\"
燕彪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针正指向亥时。落马湖对岸突然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是卡车发动的声音,车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像只受惊的野兽。\"他们又在埋尸体了。\"燕彪把怀表往怀里一揣,\"双鹰,跟我去看看;步鹰,你带着乡亲们把地道口伪装好,用玉米秆盖着,别让人看出来。\"
父子俩摸到落马湖岸边时,日军的卡车刚开走,土坡上的新土还冒着热气。燕双鹰用刺刀往土里插,没插几下就碰到个硬东西——是块矿工的安全帽,被埋在虚土把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地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是矿锤敲击石头的声音,从秘密矿洞的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在连夜赶工。\"燕彪往土坑里撒了把草籽,是周丽给的,说能让新土看起来像长过草的,\"等草长出来,这土坑就看不出来了,但咱们不能忘。\"他拉起燕双鹰往回走,\"记住这地方,等咱们把鬼子赶跑了,得给这些矿工立块碑,告诉后人他们是怎么死的。\"
往回走时,燕双鹰看见那个日本婴儿站在窝棚门口,被王寡妇抱在怀里,正指着落马湖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喊。孩子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模仿卡车的样子,却不知道那些卡车运走的是钢铁,埋下的是尸体。少年突然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冰凉的鹅卵石:\"记住这感觉,冷的,硬的,像那些人的良心。\"
步鹰正在地道里检查支撑的木柱,见他们回来就迎上来:\"各屯的猎户都到了,带了二十杆猎枪和五箱土炸药,说明天就去炸矿洞。\"他往燕彪手里递了碗井水,\"我让小鹰去黑风寨那边侦查了,土匪果然在山口建了碉堡,枪眼对着矿洞的方向,是帮日军守着的。\"
燕彪喝了口井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下了心里的火气。他把怀表摆在地道的木箱上,表盖内侧的矿洞结构图被红笔标得密密麻麻,每个掘进点旁边都画着个骷髅头,代表发现的尸体。\"不能硬炸,\"燕彪用手指点着图上的通风口,\"矿洞的通风口在鹰嘴崖的瀑布后面,咱们从那进去,把炸药放在支撑柱上,既能炸塌矿洞,又伤不到外面的人。\"
天快亮时,去黑风寨侦查的小鹰回来了,带来个惊人的消息:土匪窝里也在死人,都是负责给日军送水的,死状和矿工一样,胸口有个血洞,被偷偷扔进了后山的沟里。\"我听见土匪头子在骂佐藤,说给的枪里没子弹,是烧火棍。\"小鹰往嘴里灌着水,\"他们好像想反水,就是没胆子。\"
燕彪突然笑了,拍了拍步鹰的肩膀:\"机会来了。\"他把怀表往步鹰手里塞,\"你带几个人去黑风寨,告诉他们佐藤要卸磨杀驴,矿工就是例子。\"他往燕双鹰手里塞了颗手榴弹,\"咱们去鹰嘴崖,先把通风口的位置摸清楚。\"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落马湖的水面被朝阳染成了血红色。燕双鹰站在鹰嘴崖的瀑布后面,看着日军的卡车又开始往神社运东西,摩托车在公路上来回巡逻,像群忙碌的蚂蚁。瀑布的水帘后面,果然有个隐蔽的洞口,被藤蔓遮着,里面飘出股硫磺味,是矿洞的通风口。
少年摸出怀表打开,表盖内侧的\"大暑\"二字在晨光里闪着光。他想起河对岸的土坑,想起那些被泡涨的尸体,想起佐藤在河里洗澡时得意的笑,突然觉得手里的怀表像块烙铁。1928年的夏天还很长,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暑气更让人难熬——比如藏在黄土下的罪恶,比如瞄准家园的枪口,比如那些被草草埋葬的冤魂。
怀表的齿轮转得沉重,滴答声里藏着关东山的愤怒,也藏着些比钢铁还硬的决心。燕双鹰望着瀑布外的太阳,突然握紧了手里的手榴弹,指腹蹭过引信的拉环,像在抚摸关东山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