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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兰, 你说什么？”

姜知意顺毛的手僵住，眼也不眨地望向对面的老人，企图寻找她是在开玩笑的破绽。

没有。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迹象。

这更令姜知意无措。

因为王君兰一旦认真, 她很难说服她。

她困执，王君兰比她更固执。

“为什么？“姜知意嘴唇微张, “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

“也没什么，”王君兰神色软下去, “我前阵子不是和你说不舒服，今天你妈妈带你曲叔叔过来, 吃饭的时候我突然晕倒了，他开车带我去医院检查了下, 说这病可以去他们医院治, 他们医院在这方面有很多厉害的医生。”

“所以，是什么病？”

燥热的九月里, 姜知意仿佛处于一个冰窖之中, 流动的血液凝固住，浑身上下僵硬地等待着审判。

“他没说，就说不太严重。”

姜知意全然没被她安慰到。

不严重的话为什么不去本地医院，甚至不去市里的, 为什么要去川城呢？

“他们什么时候再来？”她要亲口问问他们。

王君兰关上电视, 失去了背景音的室内，她的声音更加清晰：“你曲叔叔说啊，要看你愿不愿意去川城, 如果你不愿意, 我也不可能去, 他们就不会再来。如果你愿意，就可以来把我接去那里住院治病。”

“只有那里才能治疗吗？”姜知意呢喃着, “一定要搬去那里吗？”

“搬到那里是我的想法，如果治疗是个长期的过程，”王君兰摩挲着小姑娘的手背，“知意，奶奶不放心你自己在这边。”

“君兰，你有没有他们的电话？”姜知意清醒过来，“我想问清楚。”

两个人僵持不下，最终王君兰妥协了。

“他们估计在车上，你别给他们打了，”她吐一口气，“是和你爷爷一样的病。”

“但不是晚期。”

灵魂彻底被抽走了，姜知意的眼神变得木讷空洞。

她曾听过王君兰讲述她和姜余刚的故事，也知道姜余刚为什么没活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那个年代哪像现在这样有的吃喝像现在这样有吃不仅没有每天还要干大量农活，吃得少干得多，日积月累这身子骨就不行了。”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咯，那能怎么办呢？

“别说当时了，就是现在得了那个病也没钱治疗，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躺在床上日渐消瘦也没什么办法了。”

......

“知意，其实我想过不治，我们没有那个条件，我甚至不想告诉你，”王君兰语气平静，“可那样对你并不公平。

-

黑漆漆的房间里，姜知意还是打通了李茹的电话。

“喂，知意。”

姜知意只是呼吸着，迟迟无所动静。

“你都知道了？”

“嗯。”

李茹轻声道：“知意，只要你和你奶奶愿意来川城，我一定承担她所有的手术费用，你曲叔叔也会拼尽全力。”

“我不太懂，”姜知意目光不定，“您这样做、您做这些只是因为愧疚吗？愧疚的能力，这么大吗？”

“是。”

姜知意回她：“谢谢。”

姜知意的内心无疑是纠结的。

她尚且未成年，有着独属于小孩的心性一一自尊和倔强。可她又清楚自己不久就会成为一个成年人，她应该成熟些。

她忽然就想到初中时期曾学过的一篇选自于林海音《城南旧事》中的课文一《爸爸的花儿落了》。

文章最后是以这么一句结尾的，“爸爸的花儿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没有能力独自将王君兰治疗好，可也不想与李茹和所谓的“曲叔叔”有牵扯。

然而眼下，她别无他法。

“知意，新房子很大，可以住下你和你奶奶，”李茹声音轻柔，“我和你曲叔叔先把你奶奶接过去，你看看你想什么时候办转学手续？”

“谢谢，我今晚想想。”

姜知意不是没有过彻夜难眠的日子，这晚却是最严重的一次。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

“世事难料”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具象化。

明明，明明，进家门的前一刻她还是笑着的。

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却好似天翻地覆一样。

这冲击像极了猛烈的浪花，将她拍打在岸，脑袋懵懵的，如生了铁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

等后劲过去，眼泪便再也抑制不住，划过脸颊渗透进夏凉被里。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呢？

姜知意神色还是茫然的，脑海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她吃的越来越少，脸色也在变差。

大概是她也感觉到了什么，因此经常会提起“她不能一直陪着自己”，要自己接受她会离去的事实。

人为什么不能预知未来？

然而下一秒，她闭上眼，湿透的睫毛拂下去，唇微微一扯。

提前预知了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当年王君兰无能为力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姜余刚，她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王君兰。

如果她现在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好了，这样她至少能赚钱了，有钱可以给王君兰治疗。

可她偏偏只有十七岁，倒也有钱，可那钱估计连药费都买不到。

怎么会这样呢？

姜知意再一次呢喃。

她是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吧，否则为什么会生出这么浓烈的割裂感？

她确实难以接受，这怎么会容易让人接受呢？

明天还要上学，她必须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