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五十八梦上下古今(1 / 2)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一种婉转的吟诗声,顺着柳树林子传了过来。我于淡日西风之下,正站在后湖的堤上,看见紫金山依然峰影青青的举头伸到半天里。而湖上的荷叶,七颠八倒,疏落着,漏出整片的水光,颇也发生一点秋思。这诗声吟过,我颇觉着吾德不孤,正这样想着,又听那人唱了昆曲道:“无人处又添几树垂杨。”随了这声音,柳树荫下走出一个人来。身穿青绸大领衫,头戴青方巾,三绺短须,一脸麻子,手执白折扇,背了一只大袖子,顺了柳林走出,我看了不免向他注意一下。他向我一拱手道:“阁下莫非以作小说为业之张先生吗?”我立刻拱手回礼道:“倒有些失认,敢问尊姓?”他将折扇指扇着柳树道:“我姓这个,我们也算是同行。你猜我是谁?”我一时倒想不起来他是谁?因笑道:“前辈太多,恕我腹俭,实在……”他又将扇子头,指了脸上笑道:“知道我的姓,再加上我脸上的麻子,你还有什么不明白。”我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柳敬亭先生。怪不得刚才念着桃花扇的曲子。先生还恋恋这六朝烟水之乡。”柳敬亭笑道:“你我正是相同。”我道:“这是天堂,还是地狱?不然!何以能与古人相晤?”他笑道:“此地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任何古今人物,此地都可以会到。”说着话时,我信步随了他走,已走到一片烟雾丛中,山水楼台,都隐隐地半清不楚。但听到一片铃子响:“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我笑道:“莫非到了剑阁,何以有这狼狈哀怨的铃声?”柳敬亭笑道:“阁下耳音不坏,这正是剑阁闻铃的铃。但这铃子现时不拴在马脖子上,当了檐前的铁马,悬在屋檐下。只因唐明皇懊悔他生前的过失,把这马铃子悬遍了他的住屋左右。也是正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意。”我问道:“明皇在此吗?”柳敬亭道:“若有意见他,我愿引进。”
我笑道:“那太好了,我正有许多问题,要请教这位风流天子。”柳敬亭将手一指道:“只这里便是。”我但见雾脚张开,显出一座殿宇。柳敬亭引着我上了好多层白玉石台阶,只见一人龙袍黄巾,手抚长须,靠了玉石栏杆,对天上张望,左右并无一人。柳敬亭向前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现在有一凡人到了此处,顺便探些上下古今之事,请求一见。”我料着这一人便是唐明皇,便在台阶下肃立,唐明皇点点头,让我上去,我见了他作一长揖道:“今古礼制不同,恕不全礼。”明皇笑道:“此间别有天地,倒也不拘礼节。
阁下远道而来,有何见询?但求莫问朕伤心之事。”我心想这就难了,见了唐明皇最紧要的是问长生殿这段故事。他说这伤心事不可问,那岂非入宝山空手而回?柳敬亭见我踌躇着,便笑道:“陛下登位之初,也很多英明政绩,值得后人参考,张先生可在这一点上发问。便是词章音律,陛下也极在行。”我想正面进攻,颇是不易,就在侧面去问他,因道:“陛下看来,姚崇和李林甫这两位宰相,哪个好些?”唐明皇笑道:“足下既读史书,难道这样贤奸分明的人物,还有什么看不出来,当然李林甫是一位大大的奸相。”
我问道:“李林甫和杨国忠相比,哪个好些呢?”明皇道:“李林甫虽是奸臣,还有小才,杨国忠连这个才字都谈不上。”说着,叹了一口气。我看了这样子,大概是有隙可乘了,便笑道:“陛下知道杨国忠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何必用他?”唐明皇一听到我只管问杨国忠,脸上就有些不以为然,手摸了胡须,昂了头望天,兀自出神。我想着我不应当不识相,再去问什么?笑道:“清代有一位诗人,袁子才,他很替陛下辩护,陛下知道吗?”明皇点点头,脸色又和悦了一点,我道:“他吊马嵬驿的诗,有这两句,‘只要姚崇还做相,君主妃子共长生。’陛下以为如何?”我以为提到马嵬驿这个名字,一定触动了他伤心之处了,只管望他的脸色。等我把话说完了,他居然脸上有笑容,手拍了栏杆道:
“对对对。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当年朕尽管宠爱杨贵妃,乃是宫内之事,若是外面的宰辅,还是姚崇张九龄,便也不会有安禄山之变,只是难言之矣。”我道:“袁子才,还和陛下辩护过。”他说:“唐书新旧分明在,哪有金钱洗禄儿”?明皇默然低头拈带。我道:“陛下既已提出安禄山,小可不免要请教一事,安禄山之变,这责任应当谁负?难道杨贵妃丝毫不相干吗?”唐明皇脸色一变,拂袖而去。只听那屋檐上的铃子,又在那里响着,“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柳敬亭道:“唉!’张先生,这是怎么了?他已有言在先,不要提他伤心之事,你怎么只说到杨国忠,杨玉环的事呢?”我笑道:“你也未免太不原谅人了。见着唐明皇不问这道公案,犹之见了柳先生,不问桃花扇这道公案一样,这岂非舍正路而不由?”柳敬亭听了这话,倒也微笑了一笑。因道:“明皇已是不快而去,我们这不速之客,守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趣味,可以另走个地方吧?”我心里大喜,在第一次访问就没有结果的时候,居然还没有打断主顾。便笑道:“那就很好,到了这里,一切要请老前辈指教。”这一声老前辈倒很有效力,他笑道:“我们出去再说,这个区域里,一部《二十四史》的古人,随处皆是,走着哪里,访到哪里吧。”说了,他引我出了宫殿又进入云雾中,我道:“柳先生,凡事莫真切于现身说法,我很想,就请柳先生自身说一点故事。”柳敬亭又将扇子头指了自己的鼻子笑道:
“你教我现身说法,至多就不过富贵人家一个食客。现在的社会正要消灭寄生虫,把我这陈死人介绍出来干什么?”
我道:“话虽如此,但柳先生当年那一番际会,倒也是可以劝诫劝诫后人的。史阁部在这里吗?”柳敬亭道:“自然也在那里。此公的性情与明皇不同,也许可以让张先生畅所欲言的。”我道:“那就好极了,马上请行。”一转身间,只见云消雾散,在面前现出一所竹篱茅舍。也不知是何季节,竹篱上,拥出一簇红梅,其间配着两三棵苍松,颇觉在幽雅之中还有点热烈的情绪。柳敬亭指着那里道:“这就是阁部家里。他因心中烦闷,常到海上观涛去,不知此时在家没有?让我先上前去看看。”说着先行一步,他走到那篱笆门边,回身向我招了两招手。我料着史可法在家,立刻肃然起敬,随着柳敬亭进了竹篱,早见高堂里一位高大身材的人迎出来。那人长圆脸儿,三绺长须,雄伟之中,还有些斯文气象。他拱起身上蓝袍的袖子道:“贵客来得好,小可正有满肚皮牢骚,要贡献世人。”说着引我入室,这里也无非是些藤竹桌椅,布置很是简朴。虽然史可法对来宾很是谦逊的,可是我终是执着一分恭敬的态度。他见我不曾发言,倒先问起我来道:“现在中国又受到异族侵犯了,炎黄子孙实在不幸,不过今日的民心,却比我当年所见的要好些。”我心里只管惶愧,不知道怎样答复才好。史可法又道:“论到民心呢,当年也并不缺少忠义之士。只是朝里有个马士英阮大铖,正如南宋一般,橘子里面烂起,外面徒有如金如玉的皮,也包藏不了这一团败絮。现在是共和时代,马阮之徒决不能复生,只要将士用命,外侮是不足惧的。”他说着,望了我,待我的答复。我起身只答复了一个是字。我答复是答复了,但我心里仍旧惶恐着。史可法手摸须杪,叹了一口气道:“提起当年,真是无限伤心。当左良玉尽撤江防,向南京去扫清君侧的时候,北兵正加紧南侵,一旦北兵渡江,南朝君臣,只有走南宋的旧路,退向海边,自趋死路。于今我们固守古雍益之地,闭关西守,东向以争天下,汉唐复兴之业,不难期待。当年左良玉若有远见,下固荆襄,上收巴蜀,以建瓴之势,为明朝打开出路,何致清人以汉攻汉,同归于尽?”说到这里他将桌子轻轻拍了两下,叹道:“论起马阮,万死不足以蔽其辜。他竟说北兵南下,犹可议款。”
对于上游之师,非对敌不可。黄得功呢?是个痴子。他竟听着马阮的话,也尽撤江南之兵,和左良玉对敌。我再三阻止,他也不听。左军撤兵了,北兵渡江,南朝也就亡了。明之亡,不亡于清军,不亡于流寇,实亡于无文无武,个个自私。千秋万世,后代子孙必以此为戒。足下回去之后,可以把我这话,多多转劝世人。”我听了这话,通身汗下,衣服湿透,躬身站立说声是。史可法见我十分惶恐,倒不解所谓。便将脸色放和悦了,因道:“足下请坐。我想起当年的事,就不免有一番悲愤,其实我非敢慢客。”柳敬亭这才插嘴道:“阁部谦恭下士,向来蔼然可亲的,张君倒不必介意。”我何尝不知道史可法是位最和悦的贤人,只是他说的话,句句都刺在我心上,不由我不惶恐起来,他既发笑了,我也就如释重负,便思索着要向这位民族英雄问些什么。他又不等我开口,先问道:“足下在南京住过吗?”我道:“战事爆发之前,住过两年,直到国都西迁,方才离开南京。”史可法又道:“秦淮歌舞,比之古代如何?”我道:“若论风雅,今不如古;若论繁华,古不如今。”史可法吃惊道:“当年秦淮声色,就觉得有所不堪。怎么,前两年的秦淮,还比以前更繁华吗?”柳敬亭道:“相国有所不知,在前两年还有一种人欣慕我等当年的声色呢,那南京文人,用绸子做了横匾,到歌场上去张挂,上面大书:‘桃花扇里人’。那时异族虽已侵犯国土,还不曾进逼中原。可是南京的文人,就仿效桃花扇里人了。”史可法道:“有此荒谬举动?”我被他这一问,又不好答复,若说无这事,那匾额我已亲自得见。若说有这事,史可法正恭维后代比明末的人好得多。我一承认,未免说现代人太不争气。因笑答道:“晚辈已经说过了,若论风雅,今不如古。那一班文人,根本不知道桃花扇是怎样一回事。只知道事出在南京,却不知是出在南京一个不幸时期,他们不懂历史就弄出了这笑话。”柳敬亭道:“似乎这匾额随了歌妓走,由南京到汉口,由汉口到重庆,都曾挂过,难道尚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是不通的。我们所演的故事,是已骂名千载,何忍后人去蹈我们的覆辙?”史可法听着这话,面色黯然,若非为了我是一个凡间生客,他竟要落下几点英雄泪来。他手理着胡须,默然不语,我觉得对这位前辈的访问,徒然增加宾主的不快,只好起身告辞,约着改曰奉谒。柳敬亭依然陪了我出来,他笑道:“你这位新闻记者,我有些不解。遇到不可问的人,你偏要问,而遇到可问的人呢?你又什么不肯说。”我说道:“柳先生你不是现代的人,你不知道现代人的心事。”柳敬亭笑道:“我且不管你的事,我们既是同行,我就教你来尽兴而返。你说你还想访什么人,我好引了你去。”我想了一想,笑道:“这却难了,天上这多古人,我哪里会得齐全?而教我挑选一个去拜访,我又不知拜访哪一个是好?”我心里一面踌躇着,一面抬头四处张望。却看到了一座小山上,堆了一堆太湖石,有一个人也身穿黄袍,扶了一株小松树,昂头四望,他头上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头巾,只是一块黄绸带子束住了牛角髻。我悄悄地问柳敬亭道:“这是哪一代皇帝,倒有些潇洒出尘之态。”柳敬亭笑道:“这不是皇帝,也不是公仆将相,可是他已叱咤风云,做过一番事业。”
我笑道:“莫非是一位塞主。”柳敬亭笑道:“强盗不会有这种架式,这是当年与明太祖分庭抗礼的张士诚。”我道:“此公虽是一位败则为寇的汉子,后来听到苏州人说,他是一个好人,我倒愿和他谈一谈。”柳敬亭笑道:“去是可去,我恕不奉陪,就在这路边树荫下等你。因为他和朱明君是不两立的,他骂起明人来,我有些难为情的。”我想他所说也对,便朝着那山石走去。看到张士诚掉转脸来,便道:“吴大王,现在凡间游客前来拜访,可以一见吗?”张士诚听说我称他大王,甚是高兴,他拱手笑道:“请来一谈,那又何妨!”我向前两步,行过宾主之礼,就在太湖石上对坐了。他先笑道:“人人都叫我张士诚,怎么足下称我作吴王?”我道:“我们是后人,落得公道。我们常称朱元璋做明太祖,又为什么不能称阁下做吴王呢?明太祖未尝对我们特别有恩,阁下也未尝特别有害,阁下不过是败在明太祖手上而已,这与我们后人何干?”张士诚道:“朱元璋与你后人未尝特别有恩吗?他曾驱逐异族,恢复汉家山河。”我道:“这一点我们并不否认,但当年吴王起兵的时候,不也是以驱逐异族相号召吗?假使明太祖当年败在吴王手上,这民族英雄一顶帽子,便会戴在吴王头上了。”张士诚连连拱手道:“痛快痛快!生平少听到这一针见血的议论。”我道“据史书所载,大王当日也曾降了太祖,后来何以各行其是?”张士诚笑道:“当年我和朱元璋起兵,虽然是苦于元人的苛政,但论起实际来,谁又不是图谋本身富贵?事到今日,我又何必相瞒?那时我觉自身力量很好,朱元璋他也不能容我这拥有吴越大平原的人。正是石勒所说,赵王赵帝,我自为之,哪能受他妒嫉,所以我就自立为吴王了。”我道:“明人说大王曾降元,真有这事吗?”张士诚笑道:“凡是建功立业的人,使用手腕起来那是难说什么是非的。就像朱元璋当年,何尝没有和元朝通款?他果然是后代所称的一位民族英雄,当年他定鼎金陵之后,就先该挥戈北伐。然而当年的行为,后人可以在史书上查到,他就是东灭我张士诚,西扫陈友谅,南灭方国珍。若由着你们现代人看起来,他显然是个先私而后公的人。所幸是那些元人不争气,民心已失,无可挽回。假使元人是有能力的,当着我们南方汉人互攻的时候,他出一支兵,渡河入淮,由朱元璋故里直捣金陵之背,像我张士诚以及方国珍等人,固然是不免,可是首先遭元人**的,那岂不是朱元璋?这一着棋子,当时没有人看破,到后来,三镇争功,清兵渡江,还是蹈了祸起萧墙之戒。朱元璋也在这里,足下不妨访他一下,看他还有什么说的?我以为刘邦李世民同是开国之主,公私分明这一点上,比朱元璋强得多。你不要以为我和他是仇人,其实还是照你们现代人的看法说的。”
这位及身而亡的吴王,越说越兴起,说得面皮通红,我想着,柳敬亭果有先见之明,他料定张士诚必然要大骂明人,不肯来领教,听此公所说,除了批评明太祖君臣之外,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史料来供给我。一味的所他骂人倒把柳敬亭冷落了,也许他不在山下久候着我,因向他告辞道:“今日没有准备时间,不能与大王长谈,改日再来拜见。”张士诚有话不曾说完,见我告辞,颇觉减趣,便道:“这地方不容易来,然而你真下了决心要来,也未尝不能来。难得阁下不以成败论人,下次我还愿作一度更长时间的谈话。”我也未便拂逆了他的盛情,便完全接受,方始下山。柳敬亭果然有信,还在路边等着我。相见之下,老远便拱了手笑道:“听他的话,觉得很满意吗?”我笑道:“他自然不失去他的立场,我现在同到哪里去?”柳敬亭想了一想,笑道:“阁下来到此地,只管访人,而且只管访政治上的头等人物,未免近乎一套。另换一换口味,你觉得好吗?”我笑道:“正有此意。”柳敬亭笑道:“阁下来到此间,总是远客,忝为同行,我应当聊尽地主之谊,请阁下略饮三杯,幸勿推却。”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说着,随他之后走不多远,便有朱漆栏杆,描金彩画的飞檐楼房,矗立在面前,檐前一幅横匾,大书“戒亡阁”三字,下书仿羲之体,**道人书,我看了倒是一怔。柳敬亭在后,拍着我的肩膀道:“莫非不懂此意吗?”我道:“正是如此。”柳敬亭道:“这正是一爿以卖酒着名的菜馆,便用了大禹戒酒的这个典故。”我笑道:“这酒店老板倒有些奇怪。人家开馆子愿意主顾上门,他倒说饮酒可以亡国。”柳敬亭道:“这就是这里一点好处。虽然做的事是会发生坏事情的,但他也不讳言。”我道:“这招牌倒是写的是一笔好兰亭书法,落了王羲之款,也可以乱真,来个仿字何意?”柳敬亭道:“你想:王羲之的字有个不人人去求的吗?可是人人去求他,他要有求必应,怎样应付得了?因此他请了许多代笔人在家里,由那个代笔依然落那个的款。读书人首先要讲个孝悌忠信,岂有到处将假字骗人之理?这也就是作事不肯小德出入的意思。”我笑道:“凭这块招牌,那也就觉得这家馆子不错。柳先生要破钞,就在这里叨扰吧。”
柳敬亭自是赞许,将我引进了酒馆,在楼上小阁子里坐下。酒保随着我们进来,便问要些什么酒菜,柳敬亭指着我道:“这是远方来客,请你斟酌我们两人的情形预备了来就是。”酒保去了,我笑道:“这话有些欠通。菜哩,酒保可以估量预备。至于我们的酒量,他怎么会知道?”柳敬亭道:“这也有个原因。在这里的人,根本就不会喝醉。而这里也只有一样作为娱乐的酒,用不着来宾挑选,多喝少喝无关。”我道:“那要是刘伶这一辈古人到了此地,岂不大为苦闷?”柳敬亭指了自己鼻子尖笑道:“譬如我吧,我以前是借了说书的小技,到处糊口,于今到这里来,我用不着,何以故,这里一切无可掠夺,也无须竞争,没有抢夺与竞争,就没有不平,人就不会发生苦闷。人生要没有苦闷,刺激,麻醉,这些东西就用不着了。这里人只有回忆往事而苦恼,所以谁也不愿听评书掉泪了。”我道:“那么,我来得有些不识相,我见着任何一个人,都愿意提起他往事的。”柳敬亭笑道:“为了劝劝后代人,我们就掉一回泪又何妨?”正说着,酒保送上酒菜,果然是一壶酒,三样菜,我们浅酌谈话,少不得又讨教了许多明末遗恨。酒有半酣,却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道:“他们把这事情弄得太糟了,已经在法院里打起了官司。”另有一个人道:“你何不再显一番手段,把后园那棵紫荆树再枯槁下去。”先一人道:“唉!你以为这年月还像以前呢?他们兄弟要分家,平屋梁中间,一锯两段,扒开椽子,卸了屋瓦,由堂屋到大门口,拆了一条宽巷,作为兄弟分家的界限,风雨一来,房屋摇撼,遍地泥水,到了晚上,小偷和扒手,在这宽巷里七进七出。吓得小孩子哭哭啼啼,老太爷老太婆念阿弥陀佛,可是兄弟二人,还隔个巷子叫骂。不是哥哥说那边拔了这边一根草,就是弟弟说这边多瞪了那边一眼。老叫小哭,谁也止不住他们兄弟拼命,一棵树的枯荣,与他们何干?我忝为他们先人,实在无法。”我听了这言语,低声问道:“这莫非说的是田家兄弟吗?”柳敬亭道:“来的大概是他们祖先,他的后代越来越闹意见,骨肉已经成了仇人了。”我道:“京汉戏里,都有‘打灶分家’这一出戏,不断地演了这故事给别人看,那位三弟媳妇想把家产独吞了去,颇为厉害。可是就在紫荆树一荣一枯,感化了她,这有点不近情理。”柳敬亭笑道:“神权时代,道德所不能劝,刑法所不能禁的人,神话可以制伏他。于今人打破了迷信,神话就不能制伏谁?所以他们的祖先,颇也感着束手无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