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回兄妹为之玉鱼堪细玩先生醉矣竹叶不禁扶(1 / 2)
大家吃过饭,再回到办公室里,这时已七点半钟了。坐定后,金子平首先笑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家协议好了;再进一层,就是抽两天工夫上天津逛这么一趟了。”杨露珠坐在沙发上,两手抱着一条大腿,叹道:“我倒无所谓,从简就从简吧。可是我的母亲,她那里是通不过的,这要一个会说话的去疏通才好。”金子平笑着一伸手,拍了拍刘伯同的肩膀道:“现成的会说话的女婿在此。”说时,收起了笑容,又放出正经的样子来道:“杨小姐,你心里一定明白,这时你是赛马跑赢了,你不把银盾抢着到手,还谈个什么从权不从权?假使你还不答应,在家兄当面,我放肆一点,现在正要动手去抢银盾的,是不是大有其人哩!”金子原笑道:“没有的话,没有的话!”他坐在办公室桌边,两手推着桌子。杨露珠经金子平再三说着,自己的心里已经活动了。看看金子原又竭力隐瞒,就故意笑道:“大概还没有吧?你自己说说看。”她坐在写字台对面,伸着脚将金子原的大腿碰了两下。金子原笑道:“要我自己说吗?那就是没有。”
事情巧得很,金子原话没说完,电话却来了。那电话铃只是响,杨露珠对电话机望着。金子原道:“你接一接吧。”杨露珠只好把电话机子拿起,“喂”了一声,那电话机子里问道:“你是金公馆吗?请金专员说话,我是陶花朝。”杨露珠答道:“专员现在屋里,我去喊他。”她用一只手按住电话机说话的地方,向金子原笑道:“陶花朝打来的电话。”金子原道:“你干吗说我在家?这家伙不说真话。而且身份……。”杨露珠听了,心里当然又痛快了一阵,但在脸上依然平和。向金子原道:“你接一接电话吧!说话千万要客气一点。”金子原只好去接电话,笑道:“客气一点,可是那是要抢你位子的人。”杨露珠笑着低声道:“接电话吧!专员,客气一点!”金子原笑着,把听筒接过。只听他说道:“我就是……不能来,因为接到两封公事。……你不用等我……这里有你的……。”杨露珠把手一伸,乱摇一阵,轻声道:“不能说,不能说呀!”金子原含笑道:“也许明天能见着面吧?见了面再谈。……什么时候在家吗?……好吧,我明天等你。”他也不管对方说完没说完,就把耳机挂起来了。然后笑着对杨露珠道:“你现在变得越发大方了,要我尽管客气一点。你要知道……”杨露珠笑道:“没有的话,没有的话!”她学着金子原那一股子不肯承认有外遇的样子,两手扶着桌子用力向外推。引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次日九点钟,金子原和杨露珠在屋里闲坐,金子原道:“我真该打。这三天被陶花朝一耽误,李香絮那一封信还没有送给她,今天派人送给她吧。可是你虽然不说什么,怕你心里不好受吧?”杨露珠道:“没有的话,过几天我就正式是你的。”说着,正色道:“我的事,全依着你,你看应当哪一天我们同上天津?”金子原道:“哪一天都可以去。不过,我想等老二回了重庆,我们一点事没有了,然后才去,心里格外着实些。”杨露珠道:“这也可以。不过日子不要隔得太久,因为我……”说到这里,自己不愿往下说,只伏在金子原的桌子对面,将衣襟上挂的自来水笔取下来,看着面前有空白信纸,便顺了过来,在上面写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写了好几处。金子原在对面看着,问道:“什么,你怀孕了?”杨露珠把自来水笔丢在一边,两手折了信纸,有气无力地道:“这多糟糕!”金子原道:“你怎样不早说?”杨露珠道:“早怎么知道呀?这几日才知道。”金子原笑道:“这事情,实在太好了。我向来没有儿女,这一回有了儿女,你的天下,更坐稳了。”杨露珠笑道:“所以我说不怕。”金子原正想说出哪一天上天津,却听到皮鞋声响,看时,却是陶花朝、李香絮两个人同来。杨露珠并不作声,只是抿嘴微笑。
二人走进外面客厅,金子原走出来说道:“我算你二位今天该来了,尤其是陶小姐。”陶花朝道:“真的,昨晚上约专员,专员就不得空。”金子原含笑,让两个人脱下大衣,然后坐下。只见这李香絮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长褂子,足下穿着一双紫色皮鞋,宛然是一副学生样子,便道:“李小姐,这份装束很好。”李香絮不知道答复什么,就向金子原一笑。这时,杨露珠出来了,见过了礼。她手上拿着一封信,笑道:“现在我们聘请李小姐当顾问,信在这里。另外这个月薪水,我也拿来了。以后,每月在出纳手上拿。”说着话时,她又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同那封信一齐交给李香絮。李香絮长这么大,不知钱是怎样挣的,现在钱和信全拿在手上,自己却在这里疑心,钱是这样容易挣的吗?当然,这里有些手续,陶花朝已经告诉她了。她立刻向金子原三鞠躬,口里连说“谢谢”。金子原笑道:“这也用不着谢,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看看谁谢谁吧?”杨露珠听着,只觉这位专员,又在李香絮身上打主意。本来金子原把顾问给二人充当,也是打主意之一。可是何必这样忙呢?这位专员专是打金子、女子的主意,真是难以伺候。陶花朝也站起来,说道:“这话说得不错,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呢。”金子原道:“昨天我不是接到两份公事吗?这公事与陶小姐也有份,我拿给你看看。”说着,他走进房去,拿了一个扁扁的纸包出来,笑道:“小姐,你看看。”说着,就把纸包递给陶花朝。她接过纸包来,上面写着陶小姐密启。摸摸纸包的里面,硬帮帮的。自己便拿着纸包,走到沙发后面去,赶快将纸包口子拆开。抽出东西来一看,原来是自己演话剧时候拍的。一张照片,这很不算什么。不过里面还有一张小的,急忙也抽出来一看,这不由得自己脸上红了一阵。这是她充当舞女的时候,在一家外国人开的照相馆照的。当时自己虽然很勉强,但事后想起,管它那些,只要挣到钱就得了。不想事隔两三年,这照片依然存在。这多难为情!要是等专员说破,那就不好办了。始而羞,继而急,到后来就忍不住心中难过,几颗眼泪,由眼角里直落下来。但这是哭不得的,一哭大家都就知道了。这只有赖,说这是别人假冒她做的。于是将两张照片依然包好,掏出口袋里手绢擦着眼泪。很久的时候,才恢复了本来面目。于是手里拿着纸包,慢慢地抽身转来,望了金子原一笑。
这时金子原已和李香絮谈了很久的话,陶花朝虽然对他一笑,但是眼角眉毛尖上,依然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气,因道:“这种公事,看了就算了,不要再提它了。”陶花朝慢慢地走了过来,笑道:“这是以前那些不相干的人造的谣,他们把我的小照……”这以下的话不大好接,因为在相片上,也有把头部割取下来,拼上别人一个身子,凑成另外一个人的。但是一来花朝不懂,二来真是花朝自己照的,所以她说是假的,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金子原笑道:“假的就假的吧,我把这封信给你,可以知道我取的是个什么态度了。以后你还是充当顾问。”陶花朝向前走了两步,向金子原深深地点个头。金子原笑道:“坐下吧,在我这里吃午饭。李小姐为人实在好,对人总是一笑,这真合了俗话说的甜蜜蜜的。”李香絮坐在对面一张沙发上,旁边是杨露珠;金子原坐在正中沙发上。她听了这样一说,笑着将身子一扭,靠着杨露珠这边,对她说道:“我不会说话,杨小姐,我真是甜蜜蜜的吗?”杨露珠虽是对金子原一味顺从,可是心里总是醋劲很大的。金子原对陶花朝前几天也有一番迷恋,但现在似乎过去了,但是又来了一位李香絮,这该如何是好?自己盘算了一下,觉得对付李香絮,还是比较容易些,因笑道:“我倒有个办法,觉得还好。李小姐就拜我们专员做兄长,自己算是个小妹妹吧。”李香絮还没有答言,这里金子原听着,连忙站起来拍手道:“太妙了,太妙了!我要办一桌酒席来庆祝这件事。”李香絮是她爸爸叫来联络的。杨小姐这样一提,心里默念,只有拜乾爹乾妈的,哪里听到过拜乾哥哥的?可是金专员对此,很感到趣味。而且认一个专员当兄长,这当然是体面事,就笑道:“这不敢当。”杨露珠笑道:“这何必说客气话!专员,这个妹妹认定了。你要办酒席,是哪一天?”金子原道:“这何必问哪一天,就是今天,你愿意哪一家酒馆子?”他说这话,就含笑望着李香絮。
李香絮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怎样是好,只有对杨露珠微笑,一面对金子原轻声说道:“不必了,我不曾请金专员,怎好叨扰金专员!”金子原道:“谈不到什么叨扰,就是扰也应该的。”杨露珠心想,这样一句话,也不过取笑而已,谁知他倒真要请客。当时心里又估计了一阵,才道:“这酒席,真的要到馆子里办,恐怕外面传出去,不太好。我看还是叫自己厨师傅做,倒便当一点。你尽管叫他们办得丰盛一些,都不要紧。”金子原一听杨露珠的话是对的。不然,一个接收专员,大摆筵席庆祝收了一个乾妹子,虽然不一定被政界晓得,如果万一传出去,的确有点不好。想了一想,便道:“那也好。今天中午已经来不及了,便是请吃晚饭吧。回头我通知伯同,是我们这里办事的都请。”李香絮听了金子原的言语,简直确定要办了,自己就把身子歪了一歪,向杨露珠道:“好姐姐,这件事,我怎么办?”杨露珠看她,真个没有了主意,这显得这个小人很可怜,便低声说道:“这没什么,我会照应你,你跟我来。”说着,就站了起来。一只手将李香絮一拉,点头道:“你随我来呀。”李香絮被她这一拉,也就慢慢站了起来。杨露珠道:“你站过来,对哥哥行礼,叫声哥哥。”李香絮站是站过来了,叫她行礼,她也只好对着上面,鞠了三个躬,可是要她叫声“哥哥”,却没有这样大的勇气。好在金子原站在上面,受了三鞠躬,当然也点头回礼。她有没有叫,自己却未听到,只是说道:“好,好!我有一个好妹妹了!”杨露珠笑道:“这是长兄,还有一个二兄,我叫来你见一见。”说着便按着壁上电铃,杏子进来了。杨露珠道:“你请二爷来。”杏子答应着去了。李香絮自己本来没有什么主意,只是站着微笑。陶花朝在一边看到,一时不能插下语言,看到大家含笑,没有话说,便开口道:“我给专员道喜吧!”杨露珠笑道:“还有一个礼没有行完哩。”
大家正等着,金子平来了。金子平望着金子原问道:“什么事?”杨露珠把身子往上一抬,手里牵着李香絮,笑道:“我要给二爷道喜。这是李香絮小姐,就是专员新收的一位妹妹。刚才小妹对大哥已行过了礼,这要对二哥行礼。二爷,请你往里站。”这金子平也是专在女子身上搞花样的,现在看杨小姐的态度,料定分明是她弄的把戏,便笑道:“很好,叫一声就是了。”杨露珠道:“大礼不可少。”金子平就移上两步,杨露珠用手一拉,李香絮就站着三鞠躬。杨露珠刚要拉李小姐坐下,金子平道:“李小姐你行过两个礼吧!另外还有一个礼。”李香絮站着在左右看看。金子平指着杨小姐道:“这个是你未来的大嫂,你不该见礼吗?”李香絮听了,觉得心里一喜,便向杨露珠道:“杨小姐,这话是真的吗?”金子平笑道:“你太老实,这未来的大嫂,也可以乱说的吗?”李香絮笑道:“那我真要见一见礼。”杨露珠的身份,家里人已经很明白了,所以也不避嫌疑,笑道:“得了,叫叫就算了。”李香絮就站着行了三个鞠躬礼。杨露珠也笑嘻嘻地回礼。
这一下,陶花朝心里着实生气。原来他两个人已经定了婚。自己用尽了手段,虽然得了不少的钱,但毕竟扑了个空。不过金子原究竟还算不错,把自己那种见不得人的照片,居然退还了。自己坐在一边想着,脸上却晕红了几阵。杨露珠自然看到了,心中暗喜,心想我又战胜一个了,便道:“我也该道喜呀。”说着向金子原、金子平道喜。陶花朝也就跟着道喜。金子原笑道:“喜是道过了,我还没拿什么见画礼呢?露珠,你去把厨师傅找来,办得丰丰盛盛五桌席,今晚上大家在此乐上一乐。我去找点东西,给妹妹做见面礼。”说着,就跑进房去,先开了一张支票,约莫值五两金子的钱数。回头又在箱子里翻到两只玉鱼,约有两寸大小。鱼翅上面,还套了两根红丝线。他很高兴地拿了出去,见了李香絮,便走近一步,先将支票交给她,说道:“这一点小意思,妹妹可以拿去做衣服,或者买些化妆品。另外,这里有两只玉鱼,据说是明朝的东西,挂在身上,听听那窸窸窣窣的响声吧。”说毕,把玉鱼也交出来了。李香絮看着那玉鱼,说是古董,就算是古董吧。至于这样数目的支票,她却真没有想到。于是两手接着玉鱼和支票,向金子原又来一个鞠躬,笑道:“这真谢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