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情敌难忘借杯浇块垒 醉乡堪老酣睡是生涯(2 / 2)
桂英依然走回房来,坐在床前,因为小孩子哇哇地哭着,这却把玉和惊醒过来了。他睁眼一看,屋子里电灯亮着,这就向桂英道:“了不得,我这一场觉,睡的时候不少,天都黑了。”桂英微笑道:“对不住,孩子把你吵醒了。”玉和揉着眼睛,踏了鞋子下床,就拖了洗脸架上的手巾头擦了两把嘴,微笑道:“到了这般时候,我还不该起来吗?”桂英一面和他说话,一面哄着孩子在怀里吃乳。笑道:“你也是饿醒了。”玉和伸了一个懒腰,坐在对面椅子上,头靠了墙,微笑道:“我还没有醒过来呢。”说着又打两个呵欠道:“你好久没有给孩子奶吃吗?我睡过去了,是一切都不知道。”桂英道:“我看你醉得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自己也像醉了一样,只管向你呆呆地看着。”玉和笑道:“和张三爷三言两语地说得高兴了,不觉就多喝了两杯。其实也不是怎么的大醉,只怪我的酒量小,太禁不起事罢了。”桂英默然着,用手摸摸孩子的头发,又扶起小孩子的小手,在鼻子尖上闻闻。这时,她的脸当然是看着小孩子,就不朝着玉和。许久,她就低了头问道:“张三爷请你吃饭的时候,和你说了一些什么事情来着?”玉和道:“并没说些什么。”桂英道:“难道你两个人,吃了个不抬头,就没有说一句什么话吗?”玉和道:“说是说了一些闲话,东一句,西一句,说的一点次序没有,过了身,我也就忘了。”桂英道:“提到了我唱戏的这件事上来没有?”玉和道:“他不是怕我发牢骚,要我去喝酒解闷的吗?哪还能够提到唱戏的事?”桂英道:“真的,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吗?”她说着这话,把头低下去,牵起小孩子的手在鼻子上闻着。玉和道:“既然不愿意提到这件事,当然就一个字也不提。”桂英明知玉和济才那一番谈话,不但是会提到唱戏这个问题,恐怕一定提到了林子实。要不然,他睡梦里何以会说到什么林二爷林三爷哩?桂英心里想着,自然也就是不住地低头去想着。
玉和向她看了许久,已经知道她心中那一番为难的样子。便道:“事到于今,你不必三心二意,预备去唱戏就是了,关于这一点,我决计不反对,你放心就是了。”桂英道:“真是的,现在我也闹得势成骑虎,不唱戏也不行了。你总可以知道,戏馆子里,那个田宝三,他来找了我好几趟。你看大福,他也把当的许多行头也赎出来了。假使我不唱戏,他们都得和我找麻烦。所以有些事,我也径自去筹划着,并没有来告诉你的原因……”玉和笑道:“我很明白,用不着你来解释,其实你告诉我,那也是白告诉,对于唱戏的事我是完全不懂。”桂英听着玉和的话音,简直是毫不介意,就是看他的颜色,也好像很坦然的,似乎不是作伪的,梦里的话,也只好不去追究了。在玉和这面,他又有他的一番思想,听得桂英说,有些事,她已经筹划过了,那么,那天到济才家所剩余的工夫,一定也是到别处去筹划唱戏的事,她虽然不会公开说出来,事情是可想而知。无非筹划赎行头,要人在打泡的日子捧场,假使她是到天津去唱戏的话,必定是找人写介绍信。一个唱戏的人,这都是免不了的行动,假使自己要干涉她的话,她只好不唱戏了。玉和既然如此想着,他也只好一横心,一切不管。假使桂英一个月能挣几百块钱,那就忍耐着周年半载后等手边有了现款,再做计较。于是他就决定了态度,只是笑嘻嘻地对桂英掩盖他那不愿意和难为情。这天晚上,随便谈了一些话,也就算了。
到了次日,还不曾吃午饭,桂英就说,要去找一找田宝三,自己到天津去唱戏,是不是能叫座,可没有把握,总得叫他大大地鼓吹。玉和听说,也没有置可否。一会儿工夫,朱氏却把桂英叫去咕哝了许久。玉和一想,这明明是避着我的事了。桂英走后,他又想起,那天她初次到济才家商量这事,三点钟就走了,然而她却是一整天都在外边,还有几个钟头,究竟是干什么去了?她有了唱戏的思想,就有了唱戏的活动,为了金钱,为了衣食,这是没有法子去过问的了。就是那个林二爷……嘻!不必想了,玉和一人坐在屋子里想的时候,竟会叹出了一口气,想到昨日喝酒,昏昏沉沉地睡过了一天,也不发愁,也不着急,那多么好,酒真是一样解闷的东西。于是伸手在身上掏了一掏,约莫有四五吊铜子票,这且不要白过了今天,还去买一点酒来喝吧。于是拿了一只盛果子露的小瓶子,走到街口上去,买了二十个铜子的白干,四个铜子的大花生,一路拿了回来。回到房里,将白干倒在茶杯子里,花生堆在桌子上,剥几个花生,便喝一口酒。大清早的起来,没有吃一点东西下肚去,倒喝上一肚子空心酒,因之满腔热烘烘地,却有些不大好受。看看杯子里,还有一口酒,咕嘟一声,将酒喝了下去,回头看到身后便是床,向后一转,倒上床去就睡了下来。床前的茶几上,正放着两份小报,于是将枕头叠得高高地,两手捧了一份小报,一行一行地看着。但是自己心里有些忐忑不定,眼睛看着报上的字,也是像整群的蚂蚁簇拥着一处一样,不但是看不出来报上所说的是什么?看得久了,眼睛反而是昏花起来,于是放下报,闭上眼睛养神。这一养神,人就睡了过去,直到下午三点方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却见桂英正换长衣,似乎刚由外面回来呢。桂英看他翻一个身,睁了双眼,便道:“这可了不得,茶杯里,茶碟子里,全闹得酒气熏天,椅子上,地板上,全是花生壳,你这是怎么了?”玉和两手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笑着向满屋子里看了一下,便笑道:“真对不住,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得很,喝着喝着,就不觉睡了。不要紧,扫地是我的事,由我来打扫干净吧。”他说着话,脚伸下床来,就踏了鞋,满屋子去寻找。桂英两手搀了他,让他依然在椅子上坐下,笑道:“笑话了,你弄脏了屋子归你扫,我弄脏了屋子归我扫,若是第三个人进得屋子弄脏了,那该归谁扫?”玉和道:“从此以后,你是挣钱的人了。”桂英道:“快别说这话,难道我挣钱,就该罚你在家里做这些事不成?”玉和笑道:“不是那样说,你出去做事,回来又要你做事,我心上也有些过不去。”桂英笑道:“无论怎样苦,反正也比在乡下的时候,春碓推磨强得多呀。”说到了这里,玉和一笑,她就无可说的了。偶然一看桌上的钟,却是三点多了,心想:这一觉睡的时候不少,一餐午饭,就是这样的睡掉了。提起来,大福为人,未免可恶,知道我在家里,为什么不叫起我来吃午饭?这样想着,坐在**,只管低了头望着地板。
桂英却是不声不响地,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她因忙着一阵,仿佛身上出了一些汗。看到洗脸架上,还有一盆干净水,于是卷了两只袖子,两手扯下手巾,按到水盆里去,两只眼睛就只管向架子上一方镜子里面看着,玉和见她镜子里的面孔,未免尖削了一点,因之眼眶子大了起来,两个颧骨,也微微拱起。因之叹了一口气道:“为谁憔悴为谁容?”这一句话,在一部新编的戏词里,却是用过,桂英很明白他的意思,向着镜子里点头道:“你借着文章发牢骚,有时我也懂得的。你问这话,难道不明白我都是为着谁吗?”玉和笑道:“我怎么不明白?我正是为你这样叹着气。”桂英道:“不然,这一句话,应当在你待我不好的时候,我反问着你,怎么倒要你来问我呢?老实说,我早已就有后悔的心事了,觉得不该要唱戏,可是到了现在,车成马就,全退不回来了。”玉和摇着手道:“快不要说这话,你要说这话,倒好像我有什么从中拦阻的意思似的,那不是有心让你进退两难吗?”桂英听了他这话,虽然还想说什么,然而观察他的意思,已经是十分的委曲求全,心里头也就不忍再说了。玉和也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又倒了一杯凉茶漱了口,对着镜子,牵牵衣领,微笑道:“睡觉睡大发了,把午饭耽误了,我出去吃个小馆儿去。”桂英道:“你身上带着有钱吗?”玉和也不曾答应她的话,已经是走将出去了。
玉和一路走着,一路心里默想着大福和岳母,都可恶,明知道我没有吃饭在家里躺着,他们并不叫我吃饭。桂英去唱戏也好,她挣来的钱,是可以让我听便使用的,至少每天吃两餐饭是不至受气的了。至于心里所放不下的一切事情,那总是男子多疑了。请问有几个女人,能够像她那样和丈夫同甘苦呢?不要去想那些了,还是上街找点东西吃。人到了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心里想着,已经到了街口,顺步走进一家小饭馆,本来想吃碗炒饭也就算了。刚一落座,伙计送上杯筷来,顺便问道:“喝酒吗?”玉和道:
“也好,四两白干,炒一碟牛肉丝。”一会儿酒菜摆上来,玉和一个人,坐在一间小雅座里,又慢慢地想着心事,觉得这个社会,只有金钱是好东西,没有钱便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受人家的气。好!我还是让媳妇去唱戏,她有了钱,我自然有办法,别的何必去管。他如此想着,就不住地斟酒喝,不知不觉之间,把四两白干,喝了个干净。宿酒未醒,又加上了新酒,心里更是昏沉沉的了。这样一来,倒不敢吃饭,下了碗馄饨吃,便回家去。也不知桂英抱着孩子到哪里去了,房子里静悄悄地,正好睡觉。于是摸上床去又睡了。这一天,只两顿酒,两场睡,便混了过去。
到了次日上午,他回想过来,这倒是个办法,长日迢迢,只有在醉中度过去为妙。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也不告诉别个,自己便悄悄地买了一茶杯白干回来,拿到桌上来喝。朱氏见玉和两三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倒有些奇怪,便问道:“怎么啦?姑爷!这两天你倒喝上了。”桂英正坐在玉和的对面,心里这就想着:我且看你是怎样地答复?玉和不慌不忙,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酒,却笑道:“我这是喝药,不是喝酒。我有个朋友,是当大夫的,他说我寒气重,让我常喝酒呢。”朱氏道:“四月天气了,还会有什么寒气?”玉和也不加以辩正,只管微笑着喝下去。等他酒喝足了,桌上的菜也光了,大家也下桌了。玉和倒不在乎,盛了一碗饭,将各碗里的残汤剩汁,都倒在饭里,也不用菜,连汤带饭,一口气就吃完了。桂英在一旁看到,心里很是不过意,走回房来,又见他枕头叠得高高地,在**睡了。这就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天天喝醉了就来睡。”玉和微笑道:“大长天日子,一点事没有,怎混得过去?喝几两酒,**一躺,花钱不多,足够舒服的了。有两句现成的诗,只要改一个字,我就用着了。我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从这天起,假使每顿饭给我四两白干,一包大花生,就是这样到死,我也不想别的了。”桂英明知道他是发牢骚的话,可是自己却不能用什么话去安慰他,只好向他笑一笑了事。而且这几天,桂英天天都要出去接洽登台的事情,关于家里的情形,也不能一一去过问,玉和既是喝了酒就大睡一场,这分明是对外事也是概不过问,让他在家里清静几天也好,等自己登台以后,再来劝劝他,也就是了。
这样一连三四日,玉和都是喝了酒便在家里睡觉,并没有出大门一步。桂英回得家来,只和他说些闲话,并不把接洽着唱戏的事去告诉玉和。这并不是有什么心事要瞒住了玉和,这是她想着,对于唱戏这个问题,他是不愿意听的,将不愿意的事,强迫他听,那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吗?她如此想着,自然以为是对的。可是这件事在玉和,却又更引着以为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