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酌茗约清谈良宵缓度拈花作微笑好梦将圆(2 / 2)
落霞坐正了,又低了头吃松子仁,二人吃着不曾歇,不知不觉之间,首先把一碟松子仁吃完。秋鹜道:“现在该吃那糖果了,吃完了糖果,以后怎么样呢?”落霞道:“既是闲谈,有一壶茶也就行了,连松子仁也就不该有。”她这样说了,可是十分的感着困难起来,以前有松子仁的时候,在害羞或无话可说的时候,便可以去吃松子仁。现在松子仁吃完了,糖果被他说破,又不好意思去拿,于是昂起头来,看壁上的字画,在迎面墙上,两个玻璃框子里,有两幅画,一是山水,一是人物。那山水是一片云水苍茫的江景,半轮红日,已经坠在水平线上。这下方却画了一片芦苇,两三棵红叶树。在树外头,有一只飞鸟,直飞到红色的云里去。落霞道:“这山水很清淡可爱,只是单独地画一只鸟,没有意思。”秋鹜笑道:“那一只鸟最有意思了,那就是我。”落霞听了,却是不懂,望着秋鹜发愣。
秋鹜笑道:“我告诉你吧,我们这段婚姻,合了古典了。从前唐朝有个姓王的少年,作了一篇《滕王阁序》,其中最得意的两句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正是一派江景。你想,我姓江,我叫秋鹜,你叫落霞,这一幅画,画这两句文,不是把我们两人嵌进去了吗?而且还有一些祝贺团圆的意思。”落霞笑道:“我这才明白,你名字这个鹜字,原来是一种水鸟。但是你何以不叫孤鹜,又叫秋鹜呢?”秋鹜道:“从前我怕找不着夫人,避讳这个孤字。倒不料偏是合上了这句书。”落霞道:“要说巧,也真是巧,何以我们的名字,都在这两句书上。”秋鹜道:“这还不算巧,我们这里面,还巧中有巧,这个巧中巧,大概你知道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你也许不知道。不过这些话,不必在今天晚上说。”
落霞将玉如这一件事,已经打了好几遍腹稿,想要问秋鹜了,只是觉得他今晚十分高兴,不能把他一种认为遗憾之事提了起来,便笑道:“我不大懂事,你不要和我打哑谜,今天晚上不必说的事,你就不必说了,我还是问你这幅画。这画上,一个美人,一个书生,一个大抖腮胡子的粗汉,三人身上都挂着宝剑,这也有故典吗?”秋鹜道:“自然是有,这叫做风尘三侠。”于是把这一段故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落霞摇摇头道:“这幅画不大合,也太高比了。就算我做了那红拂女子,你做了李靖,哪个是那虬髯公?”秋鹜笑道:“祝贺人家,都是借古人来譬喻的,只要事情有点相像就是了,不在乎高攀,若说到那虬髯公的朋友哇,也许有……”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道:“你们的黄院长,也是一部长胡子,就算是他吧。”落霞已深知他心里已有所指,只是微微一笑。
秋鹜站起来,又倒了两杯茶,分着一人一杯喝了,又剥了两个糖果的纸包,慢慢咀嚼。嚼着糖,看看小桌上的一架小玻璃钟,又看了一看手表,笑道:“已经两点钟了。说起话来,是不知道时候,过去如此地早呀。”落霞就像没有听到一般,低了头,看那双红缎鞋上绣的蝴蝶花。
秋鹜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地道:“时候真是不早,应该安息了。”落霞笑道:“你这人说话,有点不顾信用。”睨视着他,在视线中,大有说你骗我的意思。秋鹜道:“我什么事没有顾信用呢?”落霞道:“你不是要闲谈吗?”只说了这一句,她已二十四分不好意思了,不但是低了头,因为这张软椅的一端,接近着铁床,索性离开了那里,坐到窗子下一把椅子上来了。这椅子靠了一张屉桌,屉桌上有一盆玫瑰花,便将鼻子触着花心,嗅那花香。
秋鹜在屋子里徘徊了一阵,笑道:“明天怕一早就有客来,我们应该早起,这时候,也该把闲谈中止了。”落霞并不答复,只是看花。
秋鹜踌躇了一会儿,先将外屋门关了,次将房门关了。笑道:“今夫整整穿了一天的长衣,我要脱了。”于是解了纽扣,将长衣脱下,挂在衣架上。落霞看也不看,似乎全副精神,都射到那一盆玫瑰花上。
秋鹜一伸手,将电门关了,电灯一熄,就剩了一对红烛的光。落霞似乎吃了一惊,连忙将身子一闪,见秋鹜走近桌上红烛之旁,连忙摇着手道:“不要熄了,不要熄了,这红烛是要点完了为止的。”
秋鹜借了这个缘故,走近前来,笑道:“你也开口了,我说你总不答复我哩。”落霞一只手扶在桌上,偏了头不做声。
秋鹜也将一只手扶在桌上,然后慢慢地向前移,移着自己的手,碰到了落霞的指尖,她正要将手缩去,连忙抢着将她的手握住,因笑道:“我们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你为什么躲我?”这一句话,把落霞激动了,便对秋鹜道:“我躲什么呢?”秋鹜趁着她转过身来,把她那一只手也握住了。笑道:“你这还不算躲我吗?”落霞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低头一笑,这头就触着了秋鹜的胸口,二人是这样接近,新娘子身上,究竟是有点脂粉香的,这由不得他不心旷神怡了。正是:
烛残酒醒香犹腻,已到千金一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