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梦由来容易醒(2 / 2)
了解她的骄傲,了解她的自尊,了解她那根哪怕被生活压弯了也不肯折断的脊梁。
如果他此时此刻轻易地说出“我养你”或者“钱不是问题”,那不是爱,那是对她人格的一种轻视,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重担,是注定无法被别人分担的。
这才是现实。
这才是1991年的夏天。
爱情很美,美得像昨天的夕阳;但生活很重,重得像今天的晨雾。
早晨七点的菜市场,是一座正在沸腾的活火山。
这里没有青春文学里那些伤春悲秋的滤镜,只有最生猛、最粗粝的生活原浆。空气中混杂着新鲜泥土的腥气、生禽活鱼的血腥味、以及廉价香烟燃烧后的焦油味。讨价还价的喧嚣声此起彼伏,像是无数个声部交织在一起的宏大交响乐,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彦宸和张甯熟练地穿过那条永远湿漉漉的过道,避开几个为了两毛钱葱正在激烈辩论的大妈,一头钻进了巷子深处那家连招牌都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早点铺——“老王记”。
这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另一个秘密据点。
相比于昨天的私密卧室,这里虽然嘈杂、拥挤,甚至有些脏乱,但却有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烟火气。两张有些摇晃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塑料桌布。老板老王正赤着膀子在门口那口巨大的油锅前忙活,金黄色的油条在滚油里翻滚膨胀,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滋啦”声,升腾起的白色蒸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两碗咸豆花,一笼小笼包,两根油条。豆花多放辣油和黄豆。”
彦宸熟练地报完单,顺手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两两相擦,去掉了上面的毛刺,然后才递给了对面的张甯。
张甯接过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她看着周围那些为了生计而行色匆匆的人们,眼神里那种少有的迷茫慢慢褪去,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理科生的坚硬内核。刚才在江边的脆弱只是昙花一现,此刻坐在喧嚣市井中的她,再次变成了那个无坚不摧的“宁哥”。
“其实……也没那么惨。”
张甯低头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豆花,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里面红亮的辣油,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只要这个暑假辛苦一点,加上这学期的奖学金,大一的学费应该能凑个七七八八。至于生活费,到了学校还可以勤工俭学。办法总比困难多。”
彦宸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逞强。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九零年代,几千块的大学费用对于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来说都是一笔巨款,更何况是她那样的情况。她所说的“辛苦一点”,恐怕不仅仅是端盘子洗碗那么简单,那是对自己体力和精力的极限压榨。
“那个……”彦宸咬了一口酥脆的油条,假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刚才琢磨了一下。既然你要去打工,那我也去呗。不管是端盘子还是发传单,咱俩凑一对儿,没准还能跟老板谈个‘情侣套餐价’。这样不仅能赚钱,还能天天在一块儿,这叫工作恋爱两不误,双赢啊。”
这是他在刚才那一路上想到的第一个方案。
只要能在一起,哪怕是去搬砖他也认了。而且,如果他在旁边,至少能帮她分担一点重活累活,或者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替她出头。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偷偷把自己赚的那份工资塞给她,名正言顺地帮她凑学费。
然而,这个看似完美的“苦肉计”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张甯无情地扼杀在了摇篮里。
“不行。”
张甯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彦宸所有的幻想,“想都别想。”
“为什么啊?”彦宸急了,嘴里的油条也不香了,“我这身板,干点体力活没问题啊。而且我也想体验生活,我也想自食其力……”
“彦宸。”张甯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严厉,“你的时间不应该浪费在这种低效的重复劳动上。”
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标准的谈判姿态:“你要搞清楚,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明年就要高考了。你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经常丢分,你的化学实验题逻辑还不严密,你的英语作文词汇量还不够高级。这个暑假,是你弯道超车的最后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张甯的眼神不容置疑,“如果因为我,让你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刷盘子上,最后导致你没考上第一志愿,那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这种负罪感,比贫穷更让我无法接受。”
她看着彦宸那张写满了委屈和不甘的脸,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背。那是一只常年握笔的手,指尖微凉,却传递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听话。你在家好好复习,把高三的数理化预习一遍。我每周都会抽查你的进度。如果你表现好……”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晕,“周末……周末我可以奖励你。”
这个“奖励”是什么,不言而喻。
彦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的那点不甘瞬间被这颗糖衣炮弹轰得粉碎。但他依然不死心,这种“被安排”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这对于一个刚刚在那方面完成了成人礼的大男生来说,实在是一种自尊上的折磨。
“那……我不去打工行了吧。”他退了一步,试图寻找折中方案,“那我每天接送你总行了吧?早上送你去上班,晚上接你下班。这总不耽误学习吧?我就当是晨跑和夜跑了,还能锻炼身体。”
这其实是他最后的底线。
哪怕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哪怕只能在路上看她一眼,哪怕只能在自行车后座上感受一下她的体温,那也能缓解他那该死的思念。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张甯就是那唯一的毒药,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戒断。
张甯看着他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的防线再次动摇了一下。
她是真的想答应。
那种每天早上有人在楼下等候、每天晚上有人在路灯下守望的感觉,对于从小就习惯了独自面对黑暗的她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但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太折腾了。”她叹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刚刚理过的板寸头,那发茬有些扎手,却让她爱不释手,“我打工的地方可能会很远,而且时间不固定。如果你每天都要跨半个城市来接我,再加上来回的路程,每天至少要浪费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够你刷两套理综卷子了。”
“我不怕折腾!”彦宸反手抓住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摩挲着,“我看你一眼,我也安心一点。不然我坐在家里做题,脑子里全是你在外面被人欺负的画面,那效率更低!”
“谁敢欺负我?”张甯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宁哥”式的霸气笑容,“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眼神明显软化了。那种被人在乎、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她干涸已久的心田。
“再说吧。”她并没有把路彻底堵死,而是留了一丝余地,“等我找到工作,确定了地点和时间再说。如果顺路……也不是不行。”
彦宸撇了撇嘴,知道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豆花,像是要把那个名为“现实”的怪物戳个稀巴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我这个暑假就要变成望夫石了?这Day 0刚过,怎么感觉待遇还不如以前了呢?这就是传说中的‘得到了就不珍惜’吗?”
他在那里碎碎念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但实际上,在他那颗转速极快的大脑里,一个全新的、大胆的、甚至有些“邪恶”的计划,正在飞速生成。
既然常规手段——“苦肉计”和“黏人计”都被理智的宁哥无情驳回了,那就只能动用非常规手段了。
彦宸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不正经的桃花眼中,此刻闪过一丝精明得有些过分的光芒。那光芒里藏着算计,藏着得意,更藏着一种猎人终于找到了捕捉狡猾狐狸的最佳陷阱时的兴奋。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甯。
张甯正低头喝着最后一口豆浆,修长的脖颈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她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为如何在这个暑假找到一份靠谱的工作而发愁,还在为如何拒绝这个黏人精的无理要求而头疼。
彦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宠溺与“冒坏水”的笑容。
那是他惯用的、在准备实施某个恶作剧或者给自己的宁哥挖坑之前的招牌表情。就像是一只看似温顺的大金毛,突然露出了一丝属于狼的獠牙。
然而,作为和他朝夕相处、甚至连灵魂都曾短暂融合过的对手,张甯对这种微表情的敏锐度简直堪比雷达。
几乎是在彦宸露出那个笑容的同一秒,张甯猛地抬起了头。
那种学霸特有的直觉警报在她脑海里疯狂作响。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一年多以来那无数个踩进去的陷阱旁,总是闪耀着这种表情。
“彦宸。”
张甯放下了手里的碗,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然后双手抱臂,身体微微后仰,审视地盯着他,“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啊?没有啊!”彦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切换成一副人畜无害的无辜模样,“我能有什么鬼主意?我这不是在深刻反思我的错误,准备痛改前非,好好学习吗?”
“少来。”张甯根本不吃这一套,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在他脸上扫射,“你刚才那个笑,太猥琐了。而且你的眉毛挑了一下,这是你在撒谎或者算计人时的下意识动作。说,你是不是又想给我下什么套?”
“冤枉啊!六月飞雪啊!”
彦宸夸张地叫了起来,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这媳妇太聪明了也不好,一点隐私空间都没有。看来以后要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还得再修炼修炼演技。
“真没有?”张甯眯起眼睛,身体前倾,那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彦宸。
“真没有!”彦宸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发誓,“我就是在想……既然你不让我去打工,那我总得给你提供点后勤保障吧?比如……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哪里有高薪又轻松的工作机会?毕竟我人脉广嘛。”
张甯狐疑地看了他几秒钟,最终还是没能从他那张厚比城墙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最好是这样。”她冷哼了一声,重新拿起了书包,“我警告你,别给我搞那些歪门邪道。我是要凭本事赚钱,不是去搞诈骗。”
“那是那是,凭本事,绝对凭本事!”
彦宸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得像朵花,心里却在疯狂地补充着那个计划的细节:
嘿嘿,宁哥啊宁哥。凭本事是肯定的,但这个“本事”怎么用,那可就是我说了算了。你就等着往我这个精心为你编织的“温柔陷阱”里跳吧。
这不仅仅是为了钱。
更是为了在这个漫长而炎热的暑假里,把你牢牢地锁在我身边,哪怕是用骗的,我也在所不惜。
毕竟,兵不厌诈,这也是爱情兵法里的一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