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这雨下不久(1 / 2)
时间流逝。
堂屋已被收拾出来。
地上铺了厚实的乾草,上面垫了乾净的粗布,虽简陋,却也整洁。
姜璃坐在草铺上,背轻轻靠著陆熙的臂膀。
月光从敞开的门扉斜斜照入,在她清冷绝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银辉。
“师尊。”
她声音很轻。
“你打算在此地,留一段时日么”
陆熙的目光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嗯。此地癥结,我既遇见,便想试著解一解。”
姜璃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侧过脸,看向他温润的侧顏。
“世间不平事如恆河沙数,师尊……管得过来么”
陆熙淡淡一笑,坦然道:“管不了。”
“但既然走到了这里,看见了,便不能当作没看见。”
姜璃没再说话,只是將身子又向他靠紧了些。
清冷的眸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温暖的堂屋,窗外月色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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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要在师尊身边,何处皆可安然。
“师尊。”
她忽然轻声开口。
“我暂时睡不著,你陪我出去走走。”
陆熙頷首,温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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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东屋。
苏晚荷躺在硬板床上,睁著眼,盯著黑暗中的房梁。
她没有丝毫睡意。
白天那顿饭带来的短暂温暖和饱足感早已褪去。
冰冷的现实沉沉压在心口。
八十个铜板……还有利钱……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来回翻滚,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苟富贵面前的恐惧、挣扎、还有那瞬间可耻的动摇,此刻翻涌上来。
他油腻的笑容,黏腻的目光,还有那些话,在耳边反覆迴响。
苏晚荷浑身发冷,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抱住自己。
单薄的旧衫下,丰腴的身躯微微颤抖。
流浪睡在荒郊野岭
晚上那么冷……
没有吃的,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另一个选择……顺从苟富贵
胃里一阵翻搅,噁心得她想吐。
那双脏手碰到她的感觉,哪怕只是想像,都让她头皮发麻。
可是……不那样,又能怎么办
湖里的鱼越来越难打。
今天又是一条都没捞到。
明天呢后天呢
就算打到几条,拿到镇上,又能换几个铜板
离八十个,还差得远……
她心底一片冰凉。所有的路,好像都被堵死了。往前是悬崖,往后是火坑。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胸口闷得厉害。
眼睛又酸又胀,却没有眼泪。
恐惧和绝望太深太重,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天……只有两天了。
不知又煎熬了多久,窗外月色似乎移动了一些。
苏晚荷轻轻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
然后,她摸索著穿上鞋子,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苏晚荷轻手轻脚地穿过屋外。
她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著天空疏朗的星子。
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越站越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无意识地开始绕著小小的院子踱步。
脚下是泥土地,有些地方被她踩得光滑。
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揪著衣角,一圈,又一圈。
忽然,她听见东屋旁边,靠近篱笆的阴影处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苏晚荷停住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
是……陆先生和姜姑娘
他们就在院子里
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还是悄悄退回屋里。
可那声音温和平静,在夜里,让她纷乱的心绪莫名地平復了一丝。
她悄悄挪了半步,朝声音来处望去。
月光下,靠近竹篱笆的角落,陆先生和姜姑娘並肩而立。
陆先生还是那身青衫,姜姑娘的裙裳在月光下仿佛笼著一层清辉。
两人离得很近,並未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声说著什么。
夜风吹过,拂动姜姑娘垂落的髮丝和陆先生的衣角。
那画面静謐得……让苏晚荷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
她心头莫名一跳,脸颊微热,立刻想转身离开。
她好像打扰了陆先生和姜姑娘说话。
“苏娘子也睡不著么”
陆熙温和的声音响起。
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站立的阴影处,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上。
苏晚荷浑身一僵,从阴影里挪出来。
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揪紧了衣角。
“陆先生……姜姑娘……”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儿……”
“我就是心里有点闷,出来走走……打扰你们了,我这就……”
她语无伦次,低下头不敢看他们。
姜璃也转过身,清冷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看向她时並无不悦。
“无妨。夜色甚好,院里清净。”
见到对方没怪罪,苏晚荷鬆了口气,但更尷尬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绞著衣角,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我这就回屋……”
“既然都无睡意,便一起站站吧。”陆熙温声道,语气自然。
“夜里风凉,苏娘子穿得单薄,莫要久站。”
被那温和的语气安抚,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苏晚荷愣愣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她慢慢挪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靠著土坯墙站定,依旧低著头,像个犯了错被师长叫住的孩子。
小小的院落里安静下来。
这种沉默並不难熬,陆熙和姜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沉静的背景。
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苏娘子。”
陆熙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著篱笆外的夜色,仿佛只是隨口閒聊。
“可是在为明日……或者后日的生计烦忧”
苏晚荷身体一颤,抬头看向他的侧影。
他……他怎么知道
是今天家里的情况太明显,还是他看出了什么
鼻子一酸,强忍著,更紧地咬住下唇。
她没吭声。
家丑不可外扬,尤其是对陆先生和姜姑娘这样的好人。
她更不想把自己的麻烦和不堪摊开给人看,平白惹人厌烦,或许还会被看不起。
“人生於世,各有其难。”
陆熙的声音顺著夜风飘来,平平淡淡,却像说进了她心里。
“有时候觉得面前是堵死的墙,或许低头看看,墙根下就有一条缝隙。光,未必总在正前方。”
苏晚荷怔怔地听著。
缝隙光
她眼前只有苟富贵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和空荡荡的米缸,哪里有什么缝隙和光
“师尊说得是。”
姜璃清冷的声音接上,她微微仰头,看著星空。
“困住人的,常常不是绝境,而是以为自己只有一条路可走的心。心被框住了,四面便都是墙。”
心被框住了……
苏晚荷默默咀嚼著这句话。
她的心好像真的被那八十个铜板、被“交不上租就得顺从或流浪”的恐惧死死框住了。
除了这两条,她看不到別的可能。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发紧。
“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路……”
“我只会守著这点湖,打几条鱼。可湖不是我的,鱼也不听我的话。”
“我……我很笨,想不到別的办法,也做不了別的。”
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守著湖,以打鱼为生,是安身立命的本事,並非过错。”
陆熙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低垂的头上。
“只是,將一家温饱,全然繫於天时、湖產与运道,本就艰难。若再有外力层层盘剥,便是雪上加霜。”
外力层层盘剥……
他说的是苟叔,是那些她不敢细想的规矩吗
苏晚荷心头髮紧,垂下眼盯著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
“苏娘子可曾细想过,”
陆熙的声音不紧不慢,引导著。
“这月牙湖,除了鱼,可还有其他物產”
“这湖边山野,除了下网,可还有其他你能做、或许能换些钱粮补贴家用的活计”
“哪怕微薄,多一样,便是多一分腾挪的余地,心里也能多一分踏实。”
其他物產其他活计
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低矮的篱笆,看向月光下泛著朦朧光晕的湖面,又看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湖里除了鱼,好像……还有水草、螺螄
可那些没人要啊。
山里有野菌、野菜,偶尔有野物,可那些也不值钱。
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往山里跑……
“我……我不知道。”
她老实地摇头,眼神依旧空茫,还带著畏难。
“水草捞上来也没用。”
“山里的东西,我不太认得全,而且……而且林子里有蛇,有野猪,我、我怕……”
【而且閒话更多。】
这话她没说出口,但脸上的难色显而易见。
姜璃清冷的眸光扫过她紧蹙的眉头、绞紧的手指,忽然开口:
“你在害怕。”
“怕危险,怕人言,更怕尝试之后,发现那条看似可能的路也走不通,最后连眼前这点方寸之地也失去。”
苏晚荷浑身一震,愕然地看著月光下姜璃清丽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
这位姜姑娘……一句话就剥开了她层层包裹的恐惧。
是,她怕。
怕得厉害,怕得不敢有任何变动。
“恐惧常伴人身,並非过错。”
陆熙温声道,目光悠远。
“但若因恐惧便止步不前,將未来全然交予他人定夺或听天由命,便是亲手將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直到退无可退。”
將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直到退无可退……
苏晚荷怔怔地站著。
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
寒意渗透,但脑子里却“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退无可退……
苟叔给的期限,不就是“退无可退”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没得选,是不是……其实是她自己早早放弃了选择,只等著那最后的判决
“我……”
她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想说什么。
巨大的恐慌,让她语无伦次。
“我不是……我没有……可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却越抹越多。
陆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姜璃也沉默著,清冷的侧脸在月光下宛如玉雕。
苏晚荷压抑的抽泣声在小院里低低迴响。
陆熙耐心的等了一会,望著夜空,月光洒在他温润的侧脸。
“本是想和璃儿隨意走走。”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苏晚荷。
“但既然晚荷……我便这般称呼你了,可好”
苏晚荷愣住,脸上还掛著泪痕,呆呆点头。
“既然晚荷你也无睡意,”
“不如便陪我们出去散散步月下湖边走一走,或许能让心绪开阔些。”
“我……”
苏晚荷下意识看向姜璃,手指揪著衣角。
“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不会。”
姜璃清冷的声音响起,月色在她眸中映出一点微光。
“夜还长,师尊说得对,走走也好。”
“那、那好。”
苏晚荷小声应下。
三人推开篱笆门,走入夜色。
月光很亮,將土路、田埂、远处的湖面都照得朦朦朧朧。
夜风带著湖水的湿气和青草味道,凉丝丝的,却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