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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请君入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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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珂拖长了语调,像个最会弔人胃口的说书先生,在最要紧的关头,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道。

“你们这位做著升官梦的夜龙判官。”

“如今,又在何处高就啊”

曹观起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迎上了李从珂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无常寺还没有到和大唐翻脸的地步,他们作为李从珂的后手,很可能会在现在被狡兔死走狗烹。

在这位少主的面前,任何的隱瞒和欺骗,都只会招来更可怕的下场。

曹观起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五个字。

“现已在楚国。”

楚国。

刘知远深吸了口气,他忽然又感受到了希望。

无常寺动不了,但夜龙依然可以死。

楚国。

李从珂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也悄然敛去。

他静静地看著曹观起,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大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从珂转回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个因为震惊而有些失魂落魄的將军脸上。

他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的,可以隨手丟弃的废棋。

他轻轻地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声最后的宣判,也像一句最仁慈的赦免。

“没听清楚吗”

“臣听清了。”

刘知远站起身,像是条丧家犬,从苦窑里跑了出去。

什么都没剩下。

空旷的寂静。

静得好像能听见头顶那几颗夜明珠,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淌著光,光落在地上,照著那几滩尚未凝固的血,洇开一圈一圈暗红的边。

李从珂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像清晨时分拂过湖心的一缕薄雾,人还没看真切,就散了。

可偏就是这缕笑意,让周遭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一点暖气,又给吹得一乾二净。

他转过身,没去看地上那些狼藉,目光重新落回到一个人身上。

曹观起。

那个从始至终都躬著身子,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老人。

“曹观起。”

李从珂的声音不高,在这份能把人逼疯的寂静里,却像一颗珠子,清清脆脆地掉进了玉盘。

“我们接著聊。”

曹观起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蒙住双眼的那条黑绸。

丝绸的料子是顶好的,触手生凉,像一条小蛇的信子正舔舐著他的眼皮,提醒他此刻该有的身份,该有的温顺。

心里头那股被李从珂硬生生搅起来的邪火,本已燎原,此刻却被他自己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硬生生压了回去,压进了五臟六腑的最深处,再用肝肠寸寸盘起,锁死。

他想起一句老话。

人在屋檐下。

“殿下还要谈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

仿佛方才那场足以让寻常人嚇破胆的对峙,於他而言,不过是听了一出不甚精彩的折子戏:“这苦窑的进帐,按我们的约定,一文不少都已交到殿下手中。”

李从珂没接他的话,自顾自踱步走回那张白玉赌檯前。

他隨手端起一杯不知是谁剩下的残酒,也不喝,就那么在指间轻轻摇晃著。

杯中浑浊的酒液,晃出一圈圈涟漪。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就一个字。

“钱。”

顿了顿,他像是怕曹观起听不明白:“更多的钱。”

李从珂的身子微微前倾,那身看似寻常的青衫,隨著这个动作,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涟漪,像水面下的暗流。

一股无形的势便如一座看不见的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曹观起的肩头。

“我麾下数万將士,每日睁眼,便是人吃马嚼。这笔帐,得有人算,也得有人填。”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杯中那浑浊的酒液上,像是在欣赏一幅什么绝世名画。

“一千万贯。”

他终於抬眼,看向曹观起,將这个数字轻轻吐了出来。

“这笔钱,无常寺得出。”

一千万贯。

曹观起想笑,却又不得不憋住。

他很清楚,这不是商量。

是告知。

“殿下这是何意”

曹观起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从珂將那杯酒,缓缓放回案上。

杯底与玉石桌面轻轻一碰。

“嗒。”

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从曹观起身边走过,宽大的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拂过曹观起的面颊,带著酒的凉意。

“我没什么意思。”

他在甬道口站定,没有回头只是留给曹观起一个背影。

“一个月。”

“一个月后,若是钱凑不齐,我会好好想一想,这天下要一座不能为我分忧的无常寺,究竟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

话音落下,他便抬步走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符彦饶那尊铁塔般的身影,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一同被黑暗吞没。

曹观起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岁月风乾的石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像一口气终於喘匀了,缓缓直起身子。

一道黑影,像是从墙角的阴影里渗出来的,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前,单膝跪地:“主人。”

“传信给夜龙。”

曹观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带著铁器相互摩擦的质感。

“告诉他,刘知远要去楚国杀他。”

“快!”

龙山寨的空气里,什么味儿都有,搅和在一起。

有雨后湿土的腥气,有被太阳晒出油的松针清香,还有一股子大锅饭菜混著柴火烟的粗糲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野蛮劲儿,像是没人管的野草,自顾自地疯长。

商队里那几十號人,像一群淋了雨的鵪鶉,哆哆嗦嗦地聚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

一张张脸上,惊魂未定的煞白还没褪乾净,又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神情古怪。

那些袒胸露怀、满身刺青的山匪,扛著雪亮的刀斧,在他们周围晃来晃去。

眼神里倒没什么凶光,更多的是一种看稀罕物件儿的新奇。

这年头,能活著进龙山寨的肥羊可不多见。

兰花靠著一根粗糙的木围栏,压低了嗓子,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轻轻搔过赵九的耳廓:“那个过江龙倒真算个人物。”

她明媚的眸子里,此刻是十成十的佩服,没掺假:“这世道,人心比土还贱。肯为了一句不值钱的承诺,就把上百號人的身家性命都担在自己肩上的山大王,可是比金子还稀罕的稀罕物。”

赵九嗯了一声,像是在应付。

他的目光,没去看身边巧笑嫣然的兰花,也没去看那些吆五喝六的山匪。

他的视线,像两根看不见的线。

一头,牵著角落里那个坐立不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王老板。

另一头,则死死钉在了那两个始终不远不近地缀著王老板的伙夫与妇人身上。

那两个人,像庙里塑的两尊泥胎。

没情绪,也没言语。

他们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去领山匪分发的粗粮饼子和清水。

他们只是站著。

赵九心里头有个念头像种子发了芽,越长越大。

他们在看他。

不是护著他,是看著他。

像狱卒看著要上枷的囚犯。

那个感觉愈发清晰了。

王老板不是什么货主,他这个人才是那件真正的货物。

就在这时。

“咣——!”

一声悽厉的破锣响,伴隨著一声嘶哑到变了调的吶喊,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山寨里这份脆弱的安寧。

“敌袭——!”

“官兵!是官兵!把寨门给围了!”

空地上像是被丟进了一颗炸雷,瞬间开了锅。

方才还觉著捡回一条命的商队眾人,发出一片绝望的尖叫,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抱头鼠窜。

山匪们则一个个红了眼,方才那股懒散的草莽气,瞬间被凛冽的杀气取代,抄起傢伙就朝著寨门的方向涌去。

一场无法避免的战斗,就在面前。

可过江龙是这山头的大王,他不仅要对商队负责,还要对身后几百个跟著他的兄弟负责。

一旦开战,他的兄弟们,就只剩下死路一条。

过江龙来回踱步,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兰花挽著赵九的胳膊,凑在耳侧:“该不会是真的要打起来了吧那咱们怎么办帮他们打我一个人能打十个!”

赵九扶著额头,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哪里来这么大的火气,动不动就要出手杀人:“我们得去楚国,在这里出手若是暴露了,岂不是自找苦吃”

“杀完不就得了”

兰花昂著小脑袋,一望而去:“以咱俩之力,杀光那些只会欺负老弱妇孺的残兵败將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赵九吃惊地看著她:“你凭什么认为,咱俩能杀光他们所有人他们骑马跑怎么办”

兰花皱了皱眉:“那我去杀骑马的,你来杀地上跑的!”

赵九笑了。

无语到了极致。

“不能动手,我们找个机会脱身吧,有人要逞英雄,便让他自己去当英雄就好,这年头,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九喃喃道:“待会儿如果真的动起手来,你我就找一条侧路跑出去,第一时间跑,千”

他正说著,整个人突然一愣。

兰花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从山寨里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身体壮硕,长得也十分英俊,只可惜少了一条胳膊,兰花看了半晌,抓住了赵九:“九爷,这个人你认识啊你和他长得好像啊,哈!该不会”

“大哥”

赵九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攥紧了背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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