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武闈惊锋芒·落榜亦开怀(2 / 2)
李守珩端著茶杯,笑而不语,只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还真就会落榜。这钱,我先替咱们的种子计划,收下了。
而此时的武闈贡院內,阅卷的考官们,已经吵翻了天。
“庄承锋外场头等第一,理应列入双好,优先入內场!”主战派的同考官周兴岱,拍著桌子据理力爭。
“此子虽是武艺出眾,可其父庄应龙在广东妄启边衅,此子必然心术不正!”明亮立刻反驳,“依我看,列入单好即可,不必优先!”
“荒唐!武闈取士,看的是武艺弓马,不是父荫!”
“我看你是收了庄应龙的好处,处处替他儿子说话!”
最终,还是曹振鏞一锤定音,冷著脸道:“按规制,外场全甲,列入双好,准入內场。规矩不能废,不然天下武举子,该说我等徇私舞弊了。”
他心里另有盘算:武艺再好又如何策论这一关,只要他敢写一句妄言,自己照样能把他黜落,让他连进士的边都摸不到。
就这样,庄承锋以双好等次,顺利拿到了內场策论考试的资格。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弓马武艺,而是即將到来的策论考场。他要写的真话,才是真正能撼动朝堂的东西。
第四幕策论泣血直陈时弊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初十(武会试內场策论考试)
寅时刚过,天还没亮,武闈贡院的內帘考场外,就已经站满了通过外场考试的考生。三百多名考生在外场被刷下去近一半,最终只有一百四十多人拿到了內场考试的资格。
搜检比外场更为严苛,考生们只能带笔墨纸砚入场,全身都要被搜检一遍,连鞋底都要拆开查看,杜绝夹带舞弊。庄承锋排在队伍里,看著身边的考生,有的紧张得浑身发抖,有的满脸志在必得,还有的在嘴里默念著《武经七书》的內容,他却依旧神色平静,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
隨著铜锣声响,號舍的大门打开,考生们按照號牌,依次进入单人单间的號舍。號舍狭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前后都有监考官巡查,门一锁,不到交卷时间,绝不能打开。
庄承锋走进自己的號舍,刚坐下,监考官就捧著试捲走了进来,当眾拆封,將试卷分发到每个考生手中。
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武经七书》释义,考的是《孙子》《吴子》《司马法》等兵书的註解,是武会试的常规考题;第二部分是时务策,也是决定最终名次的核心,只有一道题目,赫然写著:《论海疆防务与禁鸦片疏》。
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庄承锋的心臟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这次的时务策题目,竟正好是他两千里路所见、日夜所思的东西。仿佛冥冥之中,註定了他要把这一路的真话,写在这张试卷上,呈到朝堂之上。
號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其他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写著“我大清天朝上国,洋夷不过蛮夷小邦”,写著“禁鸦片只需严飭水师,严查海口”,写著“海疆防务只需恪守祖制,加固炮台,操练水师”,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空泛无物的陈词。
只有庄承锋,静坐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没有写半句歌功颂德的套话,开篇就直戳要害:
“臣闻:海疆者,国之门户也。门户不守则堂屋不安,堂屋不安则江山不固。今我大清海疆之患,不在洋夷之船坚炮利,而在鸦片之流毒遍於全国,吏治之溃烂入於骨髓。此二患不除,虽炮台林立,水师万千,亦无济於事。”
笔尖划过宣纸,墨跡淋漓,他把两千里赴考路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尽数写在了试卷上:
他写闽浙海面的乱象:“臣自福州登船,沿东海北上,亲见水师巡船白日懒於巡防,入夜则为洋夷走私船引路放哨,兵丁收受贿赂,官员分润赃银,万里海疆,形同虚设。洋夷走私船,如入无人之境,鸦片一箱箱入我內陆,白银一箱箱流往外洋。”
他写江南腹地的溃烂:“臣入江南,见苏州、扬州府城,烟馆多於米铺,三步一馆,五步一铺,上至士绅乡宦,下至漕工力夫,无不吸食鸦片。漕帮水手,十之七八染了菸癮,面黄肌瘦,扛不动粮袋,拉不动漕船;绿营兵丁,十有三四沾了烟毒,操练废弛,刀枪不举,连巡防都懒於应付。白银外流,银贵钱贱,米价腾贵,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写內忧外患的危局:“鸦片流毒,不止於害民伤財,更在於动摇国本。兵丁吸食,则军力废弛;官员吸食,则吏治腐败;百姓吸食,则民力凋敝。今洋夷以鸦片为刃,不费一兵一卒,便掏空我大清国库,腐蚀我大清子民,其心可诛!而更可惧者,內有天理教趁民怨四起,遍地开花,已渗透直隶、京城,肘腋之患已在眼前;外有英葡夷人,增兵伶仃洋,兵临虎门,外侮之危一触即发。內忧外患,江山已在危局之中!”
写到这里,庄承锋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那些面黄肌瘦的漕工,那些抽大烟抽得丟了魂的兵丁,那些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在码头上抽搐打滚的癮君子,一个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定了定神,继续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对策,也是整篇策论的核心:
“故臣以为,禁鸦片,必先整吏治;固海疆,必先师夷长技。”
“整吏治者,严查鸦片走私之內外勾结,凡收受贿赂、放纵走私者,无论官职大小,一概严惩不贷,断其利益链条,方能从根上禁绝鸦片流毒;
师夷长技者,非是媚外,乃是制夷。洋夷之船坚炮利,背后是格物、算学、冶炼之学。我大清若只知仿其炮,而不知学其理,终究是东施效顰。当遣子弟赴西洋,学其格物、算学、火炮、造船之术,练新式水师,造坚船利炮,方能筑牢海疆,御洋夷於国门之外。
唯有吏治清,鸦片可禁;唯有技艺精,海疆可固。此乃臣之肺腑之言,亦是臣两千里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半句虚言。唯愿圣上,能睁眼看这天下实情,救苍生於水火,固江山於危难。”
最后一个字落下,墨跡未乾,庄承锋放下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著满纸的文字,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句套话,全是真话,全是实话。他知道,这篇策论写出去,必然会触怒曹振鏞这些保守派,必然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让他落榜。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了福州码头,张保拍著他的肩膀说的话:“你要亲眼去看看,我们死守伶仃洋,到底在守什么。”
他想起了父亲从热河寄来的信里说的话:“庄家人的武,是为了护得住天下百姓。”
他想起了两千里路上,那些百姓疾苦,那些江山溃烂。这篇策论,他写得问心无愧。
考试结束的铜锣响起,监考官依次收卷。庄承锋把试卷交上去,走出號舍,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李守珩早已在贡院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问:“怎么样都写了”
庄承锋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都写了。我亲眼所见的,一句没漏。”
李守珩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著道:“我就知道。得,我那六百两银子,算是稳了。”
庄承锋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刚要追问,李守珩却笑著摆了摆手,拉著他往会馆走去:“走,回去再说。先恭喜你,考完了。”
他心里清楚,这篇策论,石破天惊,也必然会被保守派压下来。庄承锋的落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第五幕闈场暗流落榜明志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十五至二十日(阅卷、放榜)
武闈贡院的內帘阅卷房內,灯火彻夜不熄。
一百四十多份內场试卷,早已按规制完成糊名誊录:考生的墨卷原卷被封存入档,所有考官能看到的,只有誊录官用硃笔重抄后的硃卷,看不到任何考生的姓名、笔跡,连编號都只按外场等次单独编排——双好考生的试卷排在最前,单好考生的试卷紧隨其后,涇渭分明,绝无混乱。
前两日的阅卷都还算顺利,考官们按规制先阅双好卷,再阅单好卷,按策论文理定去留,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武经七书》释义,偶有几篇稍有见地的,便圈出来列入录取名单。直到双好卷里的头號硃卷,被送到了主考官曹振鏞的面前。
最先看到这份试卷的,是同考官周兴岱。他刚展开硃卷,只看了开篇两句,就猛地坐直了身子,握著硃笔的手都微微发紧。他耐著性子一字一句看完,当场拍案叫绝,拿著试卷衝到了曹振鏞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中堂!好文章!好文章啊!字字切中时弊,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这篇策论,当列一甲第一!”
曹振鏞皱著眉,接过硃卷,只扫了开篇那句“海疆者,国之门户也”,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耐著性子看完,猛地把试卷拍在桌案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鷙,却没有直接点名,只是冷著声问一眾考官:“诸位都看看,这篇头號双好卷,写的都是什么荒唐话满口长洋人志气,灭大清威风,以夷变夏,全无体统!你们说,这等狂悖之语,配中武进士吗”
一眾考官纷纷凑上来看,刚看了几行,就都心里有数了。
谁都知道,这次双好名单里的头號考生,是两广总督庄应龙的嫡子庄承锋——外场全甲第一,马射步射九箭全中,技勇三项全头號,名动京城,全天下都盯著这份卷。更別说这篇策论里写的闽浙鸦片流毒、江南吏治溃烂、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和庄应龙、李砚臣这大半年在奏摺里反覆上奏的內容,几乎一脉相承。
哪怕试卷糊了名、重抄了硃笔,在场的官场老油条,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份卷的主人是谁。
“中堂所言极是!”副主考明亮立刻站出来附和,指著试卷厉声骂道,“我大清以弓马骑射定天下,以孔孟之道治天下,此卷却妄言学洋人的奇技淫巧,不是以夷变夏是什么写这篇文章的人,必然是受了其父庄应龙的蛊惑,心术不正,绝不可取!”
“荒唐!简直是荒唐!”周兴岱气得满脸通红,当场据理力爭,“武会试取士,取的是能安邦定国、守疆卫土的人才!这篇策论里写的鸦片流毒、海疆防务,句句都是实情,字字都能落地!外场头號全甲,策论切中时弊,这样的人才不录,难道要录那些只会空喊祖制、歌功颂德的庸才吗!”
“周侍郎,你这话就不对了。”曹振鏞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权威,“科场取士,先取品行,再取才学。此卷妄议朝政,詆毁吏治,妖言惑眾,连最基本的君臣体统都没有,才学再好,也是个狂悖之徒。若是录了他,明日朝堂上的御史摺子,就能把你我都参倒!”
阅卷房內,瞬间吵成了一团。主战派的考官力保这份头號卷,认为其策论是救国良策,理应列入一甲;保守派的考官则群起而攻之,说其狂悖无礼,必须直接黜落。双方吵了整整一天,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曹振鏞以正主考官的身份,一锤定音。他拿起硃笔,在这份头號硃卷上,重重画了一个黑圈,写下“语涉不经,狂悖无礼,一概不取”十二个字,隨手扔到了黜落的卷堆里,一字一句道:“此卷绝不可录!谁敢再替他说话,便是同党,一同论处!”
周兴岱看著被扔到一边的试卷,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曹振鏞是军机大臣、东阁大学士,是本次会试的全权主考官,有最终的录取决定权,他根本抗衡不了。只能长嘆一声,心里惋惜不已——外场全场第一,策论字字珠璣的奇才,就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被直接黜落了。
消息很快就通过內帘的眼线,传到了宫外。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主战派的官员纷纷上奏摺,替这位“匿名”的头號考生鸣不平,弹劾曹振鏞徇私舞弊、打压人才;保守派的官员则弹冠相庆,纷纷上奏摺称讚曹振鏞“恪守祖制,整肃科场”。奏摺一封封递到了热河围场的嘉庆帝面前,可嘉庆帝看著堆积如山的奏摺,却依旧没有表態,只是把所有奏摺都留中不发,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曹振鏞坐在阅卷房內,看著那份被黜落的头號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科场公允,而是敲山震虎——借著黜落庄承锋,打一打庄应龙、李砚臣这些主战派的气焰,告诉朝野上下,这朝堂,还是他这些恪守祖制的老臣说了算。
九月二十日,是武会试放榜的日子,也是嘉庆帝木兰秋獮结束,圣驾迴鑾紫禁城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考生、百姓、赌坊的伙计,里三层外三层,围在红榜前,踮著脚往里看。锣鼓声响起,兵丁们抬著写满中榜名单的红榜,掛在了贡院外的墙上。
人群瞬间涌了上去,中榜的考生欢呼雀跃,喜极而泣;落榜的考生垂头丧气,唉声嘆气。庄承锋站在人群后面,看著红榜上的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外场全甲第一的他,名字赫然不在红榜之上。
全场瞬间譁然!
“什么庄公子没中!”
“外场全甲第一啊!怎么可能落榜!”
“这也太黑了!武艺天下第一,策论能差到哪里去肯定是被人暗算了!”
“我的天!我押了二十两庄公子中榜,全亏光了!”
人群里骂声一片,都在为庄承锋鸣不平。宣武门的赌坊里,更是哭嚎一片,押庄承锋中榜的人,亏得血本无归,赌坊的老板却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给伙计们发了赏钱。
赖婉君与沈氏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看著红榜上没有庄承锋的名字,赖婉君的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沈氏连忙扶著她,低声安慰:“姐姐,別难过,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承锋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落榜不是他的错。”
庄应龙与李砚臣,早已隨圣驾回到了京城,此刻正在午门外迎驾,看著红榜消息的密报,脸色阴沉,却没有半分意外。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曹振鏞这些保守派,绝不会容下一篇敢说真话、敢提师夷长技的策论。
只有李守珩,站在庄承锋身边,看著红榜,没有半分意外。他拍了拍庄承锋的肩膀,低声道:“早跟你说了,曹振鏞他们,容不下你这篇真话。”
庄承锋看著红榜,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反而异常平静。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从他写下那篇策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落榜。他对著红榜,轻轻拱了拱手,转身便挤出了人群,没有半分留恋。
回到广东会馆,赖婉君看著儿子,心疼不已,拉著他的手,连声安慰:“锋儿,別往心里去,不是你不行,是他们有眼无珠。娘相信你,你的本事,比那些中榜的人强上百倍。”
“娘,我没事。”庄承锋笑著摇了摇头,扶著母亲坐下,“我来考试,本就不是为了一个进士名头。我写的真话,他们不敢看,不敢认,可这真话,我已经写下来了,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
沈氏也在一旁劝道:“就是,承锋,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这次不行,咱们三年后再来,到时候,看谁还敢拦著你。”
庄承锋一脸无奈,笑著辞过了赖婉君及沈氏,独自走到会馆外院散心。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望著院里簌簌落著叶子的老槐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雁翎刀刀鞘,先前在榜前强装的平静散去,只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他早料到会落榜,可真当结果摆在眼前,心里终究还是堵得慌。
彼时跟在一旁的亲兵丁,心里却压抑著兴奋的心情。
当时全京城都在疯押庄承锋必中榜,他原本也想跟著眾人凑个热闹,买小主人贏。可跑去一问,押中榜的赔率早已跌到 1.05,贏了也赚不了几文钱,本金稍有闪失反倒亏本,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他亲眼看见李守珩神色篤定,反著所有人买庄承锋落榜,而且一出手就是一百两,更嚇人的是,这个盘口赔率高达1赔500。
亲兵丁当场看傻了,只觉得这举动简直倒反天罡,可他跟在两家身边多年,深知李守珩心思縝密、从不上头乱赌。见这位小主子敢如此重仓,心里便认定:李先生必是看透了什么,这一把不是赌,是稳赚。
他咬了咬牙,摸出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两碎银,也悄悄跟了一手——输了,不过一两银子;可若是真贏了,那就是平地暴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李守珩笑著走了过来,手里拎著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石桌上的落叶都跳了跳。
“承锋,看!”李守珩俯身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沓沓银票,全是京城四大钱庄的见票即兑票,他笑著拍了拍木匣,眼底的光比日头还亮,“整整十万两银子!咱们买书、请先生、租场地、做实验的钱,这辈子都够花了!”
庄承锋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满匣的银票,满脸错愕,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这钱哪来的你不会干什么违法犯纪的事了吧”
“违法我这是光明正大贏的。”李守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先从怀里掏出两张盖著赌坊朱印的兑票,放在他面前,“武闈开考前,我押了五百两,买你不中,1赔100;等你外场拿了全甲,全京城都觉得你必中,赌坊赔率疯涨到500倍,我又补了一百两。里外里算下来,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两。”
庄承锋的脸瞬间黑了,指著他又气又笑,手“唰”地一下按在了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差点当场抽出来一刀劈到他头上,咬著牙骂道:“好你个李守珩!我拿你当过命的兄弟,你竟然两次押我输!第一次就算了,我考了全甲,全天下都觉得我必中,你反倒又补了一百两有你这么当兄弟的吗!”
“哎哎哎,刀收起来!收起来!亲兄弟,动刀就过分了啊!”李守珩连忙按住他的手,往后缩了缩脖子,苦笑著把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脸认真地解释,“我这不是赌,是精准预判!我春闈落榜,就是因为策论里写了洋务,被考官们骂成妖言惑眾,直接黜落了。你这次写的,比我当时写的还狠、还直白,句句都戳他们的肺管子,曹振鏞怎么可能让你中榜我这叫提前对冲,给咱们留后路!”
他顿了顿,指尖点著满匣的银票,先掰著手指头给庄承锋算笔帐,语气里一半郑重一半恨铁不成钢的吐槽,把帐算得明明白白: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享乐先给你算笔死帐!咱爹和你爹,堂堂加衔从一品的封疆大吏,一年明面正俸才各180两银子,就算加上顶格的养廉银,两广总督一年15000两,闽浙总督一年13000两,俩爹加起来满打满算一年不到3万两!这十万两,是他俩不吃不喝、一个子儿不花,整整三年半的俸禄总和!”
说著他往前凑了凑,专挑庄承锋最熟、最有概念的帐往透了算,语气里带著咋舌的惊嘆,把十万两的分量砸得扎扎实实:
“你別光听俩爹的俸禄没概念,我再给你算两笔实的!咱们京城现在一石上好白米才一两银子,一石米足足一百二十斤,一个壮汉子敞开肚皮吃,顶天了一年三石米,三两银子就够他吃一整年!这十万两,够一个人光吃米,吃三万三千年!从三皇五帝吃到现在,都还能剩一半!”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专拣庄承锋跟庄应龙从小泡到大的水师帐算,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上:
“再说养兵!咱们广东虎门水师的战兵,一个月餉银一两五,加上月粮、行粮折成银子,一年满打满算二十两就能养一个实打实的战兵!这十万两,能足足养五千个水师战兵一整年!你爹管的整个虎门协水师,额定战兵也就才四千出头!这笔钱,够你把整个虎门水师的兵丁餉银全包了,还能剩两万两给兄弟们发杀敌赏钱!”
算完这笔帐,他才往石凳上一靠,翻了个大白眼,顺著原来的话头吐槽得更起劲了:
“再说了,这钱他俩能全砸给咱们一大家子上百口人要养,府里的幕僚、亲兵要开餉,官场里冰敬炭敬、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他俩又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过年给京官送节礼都要抠著算铜板,一年到头能攒下几千两碎银子就烧高香了!咱们要干的事是什么学西洋的格物、算学、火炮,请传教士讲学,买欧洲原版的书籍图纸,租场地做力学、弹道实验,哪一样不是吞金兽就靠俩爹那点死工资,咱们连本带铜版画的西洋算学书都买不起!”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点,却满是画面感:
“难不成你还想让咱爹去贪腐搞钱先不说咱爹那寧折不弯的性子,根本干不出这种事;就算敢,你忘了曹振鏞那帮主和派的人了天天拿著放大镜扒著咱两家的帐册,但凡两位大人帐上多一个不明不白的子儿,第二天弹劾的摺子就能把养心殿的门槛堆平!轻则革职罢官,重则抄家流放,別说咱们学东西了,全家老小都得被发配去寧古塔种土豆!”
最后他“啪”地拍了拍木匣,语气又落回郑重,眼里亮得很:
“但这笔钱不一样!光明正大贏来的,来路正当,乾净得不能再乾净,不入官府帐,不沾半分官场脏水,没人能查,没人能挑错,正好用来做咱们的正事,给咱们想学的这些真本事当启动本钱!这不比啃爹、玩命贪腐靠谱一万倍”
庄承锋听得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晃洒,瞪著眼睛盯著满匣银票,手指头掰来掰去算了半天,愣是没算明白俩爹不吃不喝三年多才能攒够的钱、够养整个虎门水师一年的餉银,他俩就这么一把落榜给“赚”到手了。半晌他猛地鬆开刀柄,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银票都跟著跳了跳,先前落榜的那点憋屈、悵然瞬间烟消云散,扯著嗓子就乐了:“合著我这武会试,考了个外场全甲天下第一,最后落了榜,反倒赚了一整个虎门水师一年的餉银这考试,我输得太值了!”
他越想越乐,甚至凑过去跟李守珩挤眉弄眼,一脸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曹振鏞那老东西!他要是真把我录成一甲进士,我顶多得个虚名头,回头还得被朝堂规矩捆得死死的,哪能赚来这十万两真金白银就算我真中了进士,顶破天授个正三品参將,一年俸禄加养廉银才两千多两,不吃不喝四十年才能攒够这数!合著他费尽心机把我黜落,反倒给咱们送了第一桶金这波他血亏,咱们血赚啊!”
李守珩被他这话逗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笑著摇了摇头:“你可別谢早了,这话要是让曹中堂听见,能当场气得把花白鬍子全揪光。他本来想敲山震虎打你爹的脸,结果反手给咱们送了俩爹十年都攒不来的本钱,等他回过味来,怕是能气得三年睡不著觉。”
庄承锋笑得更欢了,把雁翎刀往石桌上一拍,胸脯拍得咚咚响:“那怕什么!下次再考,我还敢这么写!他敢再黜落我,我就敢再押自己不中,多来几回,咱们连造船炮工厂的钱都能赚出来!”
“快別打这主意了。”李守珩连忙按住他,哭笑不得,“真当赌坊是傻子一回两回是运气,回回都押中,人家不把你腿打断才怪。有这十万两打底,够咱们踏踏实实把西洋学问学明白了,这才是正经事。”
兄弟俩正说笑间,跟著下注的亲兵丁一路小跑著过来,满脸通红,又是笑、眼眶又泛著热,对著两人深深躬身作揖,语气里是狂喜,又带著几分哽咽,全是底层排头兵掏心窝子的话:
“小主人!李少主!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啊!
奴才本来也想跟著眾人押您中榜,可一看赔率才1.05,贏不著几文钱,还担著亏本的风险,便没下手。后来见李少主您倒反天罡,偏押小主人落榜,一出手就是一百两,奴才知道李少主心思縝密、从不会胡来,便斗胆把省吃俭用攒下的一两碎银,全都跟了进去!”
他攥著那张兑票,手都在抖,一句句说得实在:
“奴才在水师当排头兵,每月就那点餉银,餬口勉强,剩不下几文。咱们当兵的,真要在战场上拼杀,斩了敌军头目、立了头功,顶破天也就赏五百两,那是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拿命换的。
奴才早前在家盘算过,靠这点死餉银,不吃不喝、不病不灾,也要熬上五年,才敢想给老家的娘亲抓药治病,才敢盖一间不漏雨的土房,才敢托人说门亲事、娶个媳妇。
可如今……就一两银子,一两变五百两!
我娘的药钱有著落了,老家能盖青砖瓦房了,媳妇能马上娶进门,不用再苦熬五年,往后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生几个肥肥白白的娃儿……这辈子的盼头,一下子就全齐了!
全托二位主子的福!奴才这辈子,都忘不了二位主子的恩德!”
庄承锋先是一怔,听完前因后果,顿时仰天大笑,指著亲兵丁乐道:“你小子倒是比我还通透!既跟著守珩赌对了,这钱便是你应得的,拿去贴补家用、安顿老小!”
两人这边笑声震天,全然没顾及声响,早惊动了会馆內房歇息的赖婉君与沈氏。两位夫人本就放心不下外间的两个孩子,听见凉亭里传来前所未有的欢笑声,全然不像落榜后的失意模样,心里满是疑惑,便结伴一同走了出来。
庄承锋与李守珩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两位母亲,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去遮掩石桌上的紫檀木匣,可满匣的银票、赌坊兑票散落在石桌上,压根来不及收拾,只能僵在原地,满脸窘迫。
赖婉君一眼便瞥见了桌上的银票,眉头微蹙,开口问道:“你们俩这是在做什么这般大呼小叫,桌上这些银票又是哪来的”
事到如今,两人也隱瞒不住,只能支支吾吾把武闈赌局、押注落榜贏下十万两银子,且要用来置办西洋书籍、请学授课、做实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本以为会迎来一顿严厉斥责,没想到沈氏听完,先是瞪大了眼睛,隨即忍不住噗嗤一笑,拉了拉赖婉君的衣袖,打趣道:“我的天,十万两这俩孩子可真敢干!这么一说,咱们当家的拼死拼活当总督,一年到头挣的还不如孩子一场赌局赚得多,依我看,不如叫他俩辞官,咱们合起伙来开赌坊算了,反倒省心!”
赖婉君也先是惊得说不出话,待听完银子的用途,脸色渐渐缓和,眼底露出讚许之意:“你们能想著把钱用在正事上,不贪图享乐,不忘精进学问、谋划海疆未来,娘心里很是欣慰,也不用再愁日后找你们父亲要经费,平白给他们添朝堂压力。”
话锋一转,她当即沉下脸,神色严肃地盯著两人,一字一句沉声叮嘱,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此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虽说银子用在正道,可终究是赌局得来,往后绝不可再沾半分赌博之事,若是再有下次,我定然不轻饶,也定会如实告知你们父亲,重重责罚!”
庄承锋与李守珩连忙躬身应下,齐声说道:“儿子记住了,绝不再犯!”
庄承锋收了笑,重重点了点头,指尖抚过冰凉的银票,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先前落榜的那点意难平,此刻全成了撞进怀里的机缘——他没考上武进士,却拿到了能真正去学真本事、守住这片海疆的本钱,还有家人的理解与叮嘱。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满匣的银票在落日余暉里泛著温润的光,没人能想到,全京城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赌局,竟成了两个少年奔赴前路最硬的底气。
而此时的东城宅院,庄应龙与李砚臣,刚从紫禁城迎驾归来,正对著桌案上的三份材料凝神而立——庄承锋的策论抄录稿、赖婉君整理的沿途內宅手札、庄承锋亲笔写的《海疆赴考见闻录》,三份材料合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从南到北的鸦片流毒实情报告。
庄应龙指尖重重敲在策论上,沉声道:“砚臣,明日陛见,我们就把这些,全部呈给圣上。是时候,让圣上看看这大清的真相了。”
李砚臣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紫禁城的飞檐在夕阳下若隱若现,他的语气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不错。我们筹谋了这么久的种子计划,能不能成,就看明日这一场君臣奏对了。”
一场关乎大清百年国运的君臣对谈,即將拉开序幕。
本章歷史小课堂
1.清代武会试规制:本章武会试的考试流程、场次设置、马射/步射/技勇的规制、策论考试要求,完全遵循《钦定武场条例》嘉庆朝定製,武会试於九月在京城兵部举行,由大学士、兵部尚书任正副主考官。
2.木兰秋獮史实:本章核心时间线严格遵循《清实录仁宗睿皇帝实录》记载,嘉庆十五年秋獮,皇帝八月初五启鑾赴热河,九月二十日迴鑾紫禁城,隨驾大臣规制、留京大臣值守制度,完全符合清代皇家祖制。
3.京城武闈赌局:清代京城武会试、文会试期间,民间赌坊开设赌局押考生中榜,是当时真实存在的民间习俗,赔率设置、市井热度,完全符合清代京城的社会风貌。
4.嘉庆朝朝堂派系:本章核心人物曹振鏞,是嘉庆朝军机处核心大臣、保守派领袖,歷史上以“多磕头、少说话”为官准则,极力反对洋务革新,与明亮等满族保守派大臣,共同构成了嘉庆朝保守派核心。
5.鸦片流毒史实:本章所写的嘉庆十五年鸦片流毒现状、白银外流、银贵钱贱、绿营兵丁吸食鸦片等內容,均出自《清实录仁宗睿皇帝实录》同期禁菸諭旨、地方官员奏摺。
6.天理教起义史实:嘉庆十五年,天理教已在直隶、山东、河南广泛发展教徒,渗透进京城绿营与皇宫太监,为嘉庆十八年攻打紫禁城的癸酉之变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