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孵化龙蛋之前(1 / 1)
接下来的日子,林皮克把自己关在红庙的藏书室里。那间屋子在大厅的后面,很小,比他在龙石岛的房间还小,三面墙都是书架,木头的,黑漆漆的,上面的书挤得满满当当,有的竖著,有的横著,有的摞在一起,积了厚厚的灰。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因为有些书是用高等瓦雷利亚语写的,有些是用潘托斯语写的,还有一些是用他看不懂的文字写的——也许是瓦兰提斯语,也许是布拉佛斯语,也许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在瓦雷利亚末日之前就死了,只剩这些书还活著。他看不懂的就跳过,看得懂的就读,读到有用的就抄下来。他抄了很多——龙蛋的孵化温度,龙蛋的顏色和品种的关係,龙蛋在孵化前的徵兆,龙蛋孵化时需要的东西。书上写的东西很乱,有的说龙蛋需要放在火里烧,烧到蛋壳裂开;有的说龙蛋需要放在灰烬里埋著,埋到灰烬变凉;有的说龙蛋需要用人血餵养,每天滴一滴,滴一百天;有的说龙蛋什么都不需要,它们自己会孵,在它们自己准备好的时候。林皮克把这些都抄下来了,抄在一张一张的纸上,纸摞在一起,越来越厚。
丹妮莉丝每天来帮他。她坐在他对面,帮他翻书,帮他念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她的高等瓦雷利亚语比他好,潘托斯语也比他好,因为她在潘托斯住过一段时间,在伊利里欧总督的家里。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更小,更瘦,更怕人。但她学会了潘托斯语,学会了怎么在贵族的餐桌上吃饭,学会了怎么在他们嘲笑她哥哥的时候假装没听见。她把这些都忘了,但语言没忘。她念给林皮克听,念完一段,翻译成通用语,写在纸上。她的字比他的好看,圆润的,流畅的,像水在石头上流。林皮克看著她写字,看著她的手指握著羽毛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移动,指节上还有墨水的痕跡,洗不掉了。他想起在龙石岛的时候,梅丽珊卓握著他的手,教他写高等瓦雷利亚语的字母。她的手很热,很稳,带著他的手在纸上移动,写出来的字母整整齐齐的,跟书上印的一样好看。丹妮莉丝的手很小,很凉,但也很稳。她写字的时候不说话,不抬头,嘴唇微微抿著,眉头微微皱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韦赛里斯不来藏书室。他守在火盆旁边,守在那三颗蛋旁边。他把它们从地上挪到了火盆旁边的一张矮桌上,铺了三层绒布,最底下是粗布的,中间是羊毛的,最上面是丝绸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丝绸,也许是偷的,也许是借的,也许是他用最后一个铜板买的。他把蛋放在丝绸上面,每天翻一次,正面翻反面,反面翻正面,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他每天擦一次蛋壳,用一块软布蘸著温水,轻轻擦,擦掉上面的灰,擦掉上面的指纹,擦得蛋壳亮晶晶的,像三颗打磨过的月亮石。他每天对著蛋说话,说高等瓦雷利亚语,说他们家的事,说伊耿,说贝勒里恩,说瓦格哈尔,说米拉西斯,说那些他从未见过、只在书里读过、在梦里见过的龙。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跟婴儿说话。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林皮克没见过——不是骄傲,不是贪婪,不是疯狂。是温柔。那种温柔好得他不敢相信。他怕它消失。所以他拼命地对著蛋说话,拼命地擦蛋壳,拼命地翻蛋,拼命地守住那点温柔,不让它被別的东西吃掉。
第七天,蛋壳上的光变了。
林皮克正在藏书室里抄书,丹妮莉丝在旁边念一段潘托斯语的文献,念到一半,忽然停了。林皮克抬起头,看见她张著嘴,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开著,走廊里很暗,但走廊的尽头有光从大厅的方向透过来,不是橘红色的,是金色的,金得发亮,亮得刺眼,像有人在火盆里点了一盏太阳。林皮克放下笔,站起来,走出藏书室。丹妮莉丝跟在他后面。
大厅里,韦赛里斯跪在火盆前面,面前的三颗蛋在发光。不是那种微弱的、一明一暗的光了——是稳定的、明亮的、金色的光,从蛋壳的每一个鳞片状的纹路里透出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灿灿的,像日落时分的龙石岛,像神眼湖上的夕阳。最大的那颗蛋在动。不是滚——是里面的东西在动。蛋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很浅,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裂缝里有光透出来,金色的,比蛋壳上的光更亮,更浓,像融化的金子。然后是第二道裂缝,第三道,第四道,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蛋壳。蛋壳碎了。不是炸开,是碎了,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裂开,从顶端开始,往下翻,一片一片地翻,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爪子。很小的,灰白色的,有鳞片的,从蛋壳的裂缝里伸出来,在空气中晃了一下,缩回去了。然后又伸出来,这次更长,爪尖勾住了蛋壳的边缘,用力一拉,蛋壳裂成了两半,里面的东西掉出来了。
很小。比林皮克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的,湿漉漉的,身上的鳞片软塌塌的,贴在皮肤上,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它的眼睛闭著,嘴张著,发出一种细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声音——吱吱吱,吱吱吱。它在叫。不是龙吟,是幼崽的叫声,跟烬小时候一模一样。韦赛里斯伸出手,想去碰它。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了,他没觉得。他的手快要碰到那条小龙的时候,另一颗蛋也裂开了。里面的东西比第一颗大一点,顏色更深,灰白色的底子上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它从蛋壳里爬出来,闭著眼睛,用爪子扒拉著地上的蛋壳碎片,往旁边爬,爬了两步,停下来,张开嘴叫了一声。不是吱吱吱,是另一种,更尖,更细,像银铃鐺。韦赛里斯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第一颗蛋里孵出来的龙,又看了看第二颗。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林皮克见过——在龙石岛,梅丽珊卓把龙晶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他接过来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不敢相信。怕是在做梦。怕梦醒了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