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论功(1 / 2)
赏银是第三天送来的。
那天下午,何晏正在工坊里看张伯修三眼铳。张伯把那把炸膛的铳拆了,铁管扔在废料堆里,另取了一根新铸的钢管往铳床上装。钢管的表面比铁的光滑得多,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敲上去当当响,不像铁管那么闷。张伯一边装一边念叨:“钢就是钢,铁就是铁,差一点都不行。”何晏蹲在旁边看,没接话。
李二狗从村口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少东家!杨书吏来了!”何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往外走。走到村口,看见杨文岳站在晒场上,身后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几筐铜钱和碎银子。两个县衙的差役站在车旁边,正往车下搬筐子,搬得满头大汗。杨文岳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直裰,头上冒着汗,正用袖子擦。
“何里长,县尊让本官送赏银来了。”他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来,“守城有功,每人二两银子,阵亡的加倍。您点点。”
何晏接过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目。他扫了一眼,阵亡的七个,每人四两。活着的一百四十三人,每人二两。加上他和老丁这些领头的,多给了一些,总共三百一十两。他把单子收好,说不用点,县尊给的,错不了。杨文岳笑了笑,说何里长信得过就好。
何晏让李二狗去把人集合起来。李二狗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民兵们从各处走过来——有的从窑洞里钻出来,衣裳还没穿好;有的从工坊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黑灰;有的从地里赶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不一会儿,晒场上站满了人。一百四十三个,站成三排,歪歪扭扭的,但没人说话,都看着何晏。
何晏站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单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顿了顿,说县尊赏的,守城有功,每人二两银子。阵亡的,每人四两。钱不多,是县尊的心意。沙响。
他开始念名单。念到谁,谁上来领。刘大第一个。他走上来,步子迈得很大,何晏把二两银子递给他。刘大接过来,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银子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他咧嘴笑了,说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旁边一个后生笑话他,说去年分粮的时候你没见过银子?刘大说那是粮,这是钱,不一样。他把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又觉得不放心,掏出来攥在手里,走回去的时候还低头看了好几眼。
不一会,轮到马三儿,他走上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何晏把二两银子递给他,他没接,低着头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俺不要。”他说。
晒场上安静了一下。何晏问他为什么不要。马三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俺要学打铳。”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何晏愣了一下。打铳跟银子有什么关系?马三儿说俺想当兵,不想种地了。打铁的时候俺就想,铁打出来是给别人用的,铳打出去才是自己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何晏看着他。这个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瘦瘦小小的,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像从没吃饱过。但他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冲动,是决心。何晏见过这种眼神,在老丁脸上见过,在张伯脸上见过,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脸上见过。
“银子你留着,铳我教你打。”何晏说。
马三儿摇头,说俺不要银子,俺要学打铳。何晏想了想,说那银子你先存着,等你学成了再给我。马三儿这才把银子接过去,攥得紧紧的,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晏一眼,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老丁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何晏把银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揣进怀里,没说谢。他站在何晏面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少东家,死的那七个,家里都安顿好了?何晏说安顿好了,每家给了四两抚恤,又从工坊账上支了二两。老丁点点头,说够了。顿了顿又说,不够也够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