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灰烬（1 / 2）

何晏站在晒谷坝上，看着远处的山。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他忽然想起王立早那句话——“下个月，有件事会让你真正长大。”守城那次他以为长大了，现在他知道，那次只是开始。长大不是不怕了，是怕也得往前冲。是知道会死人，还是得去。是看着那些俘虏蹲在地上发抖，心里不好受，但知道自己没做错。

老丁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清点完了。打死流寇四十三个，伤了的不算。抓了三十五个。”

何晏点点头，说把俘虏押回去，死的埋了。老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何晏叫住他。

“丁叔，今天怎么想到要追？”

老丁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肩膀上的骨头支棱着。

“少东家，以前咱们守，是因为只能守住。现在咱们能打了，就不能光守。打出去，他们才知道怕。”

何晏没说话。老丁走了。

何晏一个人站在晒谷坝上。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远处山上，几个黑影在动，是村民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山坡上往下看，看见何晏，站住了。孩子在她怀里哭，她哄着，拍着，声音在风里飘过来，细细的，软软的。何晏看着她们，想起白巷里，想起黄三娘，想起刘嫂和刘安。他们现在应该在吃饭了。黄三娘大概做了面条，刘嫂可能在织布，刘安在写他的“平安”。他们不知道他在这里，不知道他刚才杀了人，不知道他差点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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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李家沟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一座死村。只有晒谷坝上几堆还没烧尽的柴火，在风里明灭不定，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何晏让人点了几根火把，插在村口的土墙上，光晕晃晃悠悠的，照出一地狼藉。

王里长蹲在地上，手捧着一只死鸡，翻来覆去地看。鸡脖子被拧断了，软塌塌地垂着，羽毛上沾满了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褐色的硬块。他把鸡放下，又捡起一只，又放下，手抖得厉害。“三十二只鸡，两头猪，一头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粮食没了，衣裳没了，房子也烧了……”

何晏蹲在他旁边，没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一个老汉拄着棍子走过来，佝偻着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站在王里长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说里长，俺家三小子没了。王里长抬起头，张了张嘴，没出声。老汉又说，被砍死的，在村后头，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脚下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