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偶遇”（1 / 2）

阳城南门外十里的山道上，一行车马正缓缓往南行。

天刚过午，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不暖，但亮得晃眼。路两边的地里光秃秃的，玉米茬子黑乎乎地立着，像一排一排的钉子。远处山上的雪化了一半，灰一块白一块的，像癞痢头。

李敬修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爹，外面冷，您别掀帘子。”对面坐着的是他女儿李月婵，裹着一件大红斗篷，帽沿镶着一圈白狐毛，把一张小脸衬得越发白净。她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指尖冻得有点发红。

李敬修笑了笑，把手炉往她那边推了推，说爹不冷。李月婵不信，把手炉塞回他手里，说您手都凉了还说不冷。李敬修接过来捂在手心里，看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像她娘。心软，嘴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想起半个月前托人给白巷里带话，那边回话说何晏答应了。他当时松了口气，觉得这事成了大半。何晏他是见过的，去年在县城粮商周大肚子那里远远看了一眼——年轻人，二十岁不到，穿着半旧的棉袍，站在柜台前面跟周大肚子说话，不卑不亢的，眼神清亮，说话有条有理。后来听周大肚子说，这个人一个人管着好几百户人家，种玉米、炼钢、打山贼、守县城，把白巷里从一个小村子搞成了上千人的大庄子。

李敬修当时就想，要是闺女能嫁这样的人，他死了都闭眼。

可现在，他不敢肯定了。

他看了看对面低着头摆弄衣带的女儿，又想起上个月在城门口碰见陆衡之的情景。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蹲在城墙根底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画得入了迷，连他走过去都没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画的是一架水车，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

他当时就想，这年轻人，心不在地里，在画里。闺女跟了他，能过什么日子？

可闺女喜欢。

“爹，您想什么呢？”李月婵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看着他，眼尾微微翘着，带着几分好奇。

“没想什么。”李敬修把思绪拉回来，笑了笑，“快到了，把斗篷裹好，山上风大。”

马车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喊：“老爷，前面是侯家的车。”

李敬修掀起帘子往外看。前面岔路口停着两辆马车，青帷，没什么装饰，但拉车的马是两匹高头大马，鬃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身量高大，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直裰，外面罩着半旧的鸦青色披风，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敬修认出来了，是通义侯家的家主侯秉钧。他赶紧下车，拱手迎上去。

“侯兄！这真是巧了！”

侯秉钧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皱纹，看着像个慈祥的庄稼汉，但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扫一眼就把马车、车夫、跟着的人都看了一遍。

“李老弟，你也来祭祖？”

李敬修说对，今天冬至，带闺女来城南山上给祖坟上柱香。侯秉钧说他也是，刚从山上下来，正要往回走。两人寒暄了几句，侯秉钧回头喊了一声：“云袖，你李伯父来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个少女从车里探出头来。她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藕荷色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把她的小脸衬得白净净的。她从车上下来，走到李敬修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叫了声“李伯父”。

李敬修连忙抬手虚扶，说好孩子，又长高了。他打量着侯云袖，心里暗暗赞叹。这姑娘小时候来过他家几次，跟月婵玩得好，后来大了，走动少了。如今出落得越发好了，不是月婵那种娇艳的好，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好。站在那儿不说话，也让人觉得稳当。

李月婵也从车上下来了，两个姑娘见了面，手拉着手说话。李月婵说云袖妹妹你又长高，侯云袖说月婵姐姐你最近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