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新年（1 / 2）

年夜饭摆上了桌。糕、面、饺子、几碟菜，还有一壶酒。黄三娘给何晏夹了一块糕，说“吃糕，步步高。”何晏咬了一口，黏黏的，甜甜的，红枣的甜和黄米的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又夹了一筷子面条，长长的，吸溜进去，面条滑溜溜的，不用嚼就下去了。黄三娘问你许愿了没有，何晏说许了。她问许什么，何晏说不说，说了不灵。黄三娘笑了，说“你还信这个。”何晏说信。黄三娘也夹了一块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她又夹了一块，放在何晏碗里，说多吃点。

吃完年夜饭，何晏去给刘嫂送饺子。刘嫂正在包初一的饺子，翠儿在旁边擀皮子，刘安已经睡着了，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嘴角有一点口水。何晏把饺子放下，说刘嫂，过年好。刘嫂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说“少东家过年好。”她看了看那盘饺子，又看了看何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何晏看了看翠儿，翠儿低着头擀皮子，擀得又圆又薄，手在面团上推过来推过去，动作很轻。何晏说这一年辛苦你们了。刘嫂说“不辛苦，有活干比没活干强。”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围裙上擦，擦了一遍又一遍。何晏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嫂站在桌边，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没坐下。翠儿还在擀皮子，擀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刘大家已经围坐在一起守岁了。刘大他娘坐在炕头上，手里拿着一把铜钱，用红纸一个一个地包。铜钱是旧的，磨得发亮，她用红纸裁成小块，把铜钱包在中间，两头拧紧，像一个个小元宝。刘大在旁边说娘，我都多大了还压岁钱。他娘瞪了他一眼，说“给你闺女的。”刘大不说话了，坐在炕沿上，看他娘包铜钱。他闺女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眼睛盯着那些红纸包，一动不动。刘大他娘包完了，数了数，六个，站起来走到炕梢，把红纸包塞进孙女的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又把枕头拍平。何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

马三儿一个人坐在窑洞里，手里攥着那个木头梳子，翻来覆去地看。梳子是他用边角料做的，桃木的，磨了好几天，齿磨得细细的，柄上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叶子也刻歪了，但他看了很久。他把梳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又放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刻花的地方，又举起来看。看了半天，把梳子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翠儿的窑洞门口。里面亮着灯，有说话声，低低的，听不清。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又回去了。他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房顶。房顶是黑的，木头椽子一根一根的，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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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正月初一，五更天，何晏被炮仗声吵醒了。

外面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东一声西一声，此起彼伏。他翻身起来，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远处的旺火还在烧，火光照在雪地上，红通通的，把雪映成淡红色。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混着煤烟和冷气，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黄三娘已经在堂屋里了，供桌上摆着新蒸的糕、新煮的面、新包的饺子，冒着热气，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缭缭的，在供桌上方盘旋。黄三娘说“去点旺火。”何晏走到院子里，用火把点着了旺火。煤块烧得通红，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整个院子，把老槐树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

他回到堂屋，黄三娘站在祖先牌位前面，说“你给爹拜年。”何晏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砖还是凉的，硬硬的。黄三娘又递给他一个红纸包，说“压岁钱，保平安。”红纸包是旧的，边角都磨毛了，纸色发白。何晏接过来，说娘，我给您拜年。他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黄三娘扶他起来，说“行了行了，起来吃饭。”她的手很暖，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

吃完饺子，天还没亮。何晏去给王老伯拜年。王老伯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新棉袄，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见何晏，拱了拱手，说“少东家过年好。”何晏说王老伯过年好。王老伯拉着他的手，说“少东家，去年玉米收成好，豆子也收成好，老朽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过这样的年。”他的声音有点哑，手在抖，攥着何晏的手，指节突出，手心粗糙。何晏说今年更好。王老伯说“老朽信。”松开了手，站在门口，看着何晏走远。

又去给张伯拜年。张伯在工坊里，正在检查炉子。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何晏说张伯，过年还忙。张伯没抬头，手在炉壁上摸了摸，说“炉子不能歇，歇了就凉了，凉了再烧就不好烧了。”他转过身，看见何晏，脸上露出笑来，皱纹挤成一团，说“少东家过年好。”何晏说张伯过年好。张伯顿了顿，又说“少东家，老朽有句话想跟您说。”何晏说您说。张伯沉默了一会儿，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说“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没见过工坊有今天这么兴旺。您爹要是看见，该多高兴。”他说完，低下头，又去摸炉壁，手指在砖面上慢慢滑过去。何晏没说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肩膀上的补丁。

又去给周伯拜年。周伯在木匠铺里，正在车一根木头。水力车床转着，木屑飞出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白花花的，像雪。何晏说周伯过年好。周伯停下来，把木头从卡盘上卸下来，说“少东家过年好。今年咱们造镗床。”何晏说造。周伯说“老朽琢磨了好几天，镗床的底座用花岗岩，稳当。”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图，何晏没看懂，说行。

太阳出来的时候，何晏站在村口。山坡上的窑洞炊烟袅袅，从一个个洞口飘出来，在晨风里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晒场上空荡荡的，雪地上印着一行行脚印，从各家各户门口伸出来，汇到村口这条路上。刘大带着他闺女来了，闺女穿着红棉袄，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嘴角沾着糖渣。马三儿也来了，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布条扎着，站在人群里，往山坡上看了一眼。山坡上，翠儿正往这边走，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用红布条扎着，低着头，走得很慢。马三儿低下头，又抬起头，又低下去，手在袖子里攥着那个木头梳子，攥得手心出汗。

何晏站在村口，看着这些人。王老伯穿着一身新棉袄，站在人群里跟人说话，声音很大，说今年的玉米怎么种，豆子怎么轮。张伯从工坊里出来，衣裳上还沾着煤灰，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看着大家。刘嫂拉着刘安走过来，刘安手里举着一个风车，纸做的，红黄蓝绿，风一吹就转，呼呼的，他举着风车跑了一圈，又跑回来。翠儿走到村口，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手在衣角上搓着。何晏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去年这时候，白巷里才几百人，窑洞还没挖几孔。现在，这里住着上千人，山坡上的窑洞排了好几排，永利工坊的烟囱戳在沁河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喊了一嗓子：“过年好！”

众人跟着喊：“过年好！”声音在山沟里回荡，把树上的雪都震下来了，簌簌的，落在头上，落在肩上，落在新贴的春联上。刘安吓了一跳，手里的风车掉了，捡起来又举着跑。马三儿抬起头，往翠儿那边看了一眼。翠儿也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红了，又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