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骑射的少年（1 / 2）

管家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灰布直裰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何晏跟在后头，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落。青砖墁地，方砖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灰浆，平平整整，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两侧的回廊漆色斑驳，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但廊柱笔直，没有一丝歪斜。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白纸糊的，上面写着“张”字，墨迹淋漓，笔画遒劲。何晏注意到，每一进的院门都对着影壁，影壁上刻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福”字，有的是莲花，有的是麒麟，刀法古朴，线条流畅。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何晏发现不对。

他没有往正堂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巷。巷子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灰砖砌的，顶上覆着青瓦，瓦缝里长着几株枯草，在风里瑟瑟地响。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拐了一个弯，又是一个弯。何晏心里疑惑，但不好问，只能跟着走。老管家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踏、踏、踏，一下一下，像心跳。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宽阔的演武场。

何晏站住了。

演武场足有四五亩见方，地面夯得结实平整，铺着一层细沙，沙粒均匀，踩上去沙沙响。场子四周插着几排木桩，桩顶削尖，涂着红漆。东侧立着一排草靶，靶心用白灰画着铜钱大小的圆，圆心里还点了一个红点。西侧是一排兵器架，架子上插着长枪、短刀、弓箭、盾牌，一应俱全。兵器架旁边立着一个木架，架子上挂着一副皮甲，甲片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用的。南侧是几间平房，大概是用来存放杂物和休息的。北侧是一面高高的砖墙，墙上嵌着几块石碑，碑文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而演武场中央，一个少年正纵马驰骋。

那是一匹黑马，毛色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毛，鬃毛在风中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马身高大，少说也有七尺，四蹄修长，肌肉线条分明，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马上坐着一个少年，身量已近成人，肩背宽阔，腰杆笔直，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前倾，人与马之间仿佛有一种天然的默契，像是长在一起的。

何晏随着管家在演武场边站定，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窄袖箭袖短褐，面料是厚实的棉麻混纺，结实耐磨，袖口用皮绳扎紧，利落干脆。领口微敞，露出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衣襟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左胸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张”字。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鞓带，带上挂着皮囊、短匕，还有一块白玉佩，玉佩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下穿一条黑色宽裆裤，裤腿扎进牛皮靴筒里，干净利落。一双黑色牛皮靴，靴尖包着铜片，靴帮上沾着泥点和草渍，看得出是经常骑射的。左手腕上套着一只黑色皮护腕，护腕内侧隐约可见绣着字，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脸上轮廓棱角分明，长方脸，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刚硬。皮肤是日头晒出的浅麦色，和那些养在深闺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额头上一道细细的疤痕，从眉尾斜斜延伸到发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眉如刀裁，斜飞入鬓，眉峰凌厉，带着一股天然的煞气。一双凤眼，眼尾微挑，目光锐利得像鹰隼。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薄而线条分明，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倨傲。一头浓密的黑发高高束起，扎成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别住，簪头刻着一个“张”字。髻外罩着黑色网巾，一丝碎发都不露。

少年仅靠双腿夹住马背，上身直立弯弓搭箭。弓是一把半旧的角弓，弓身用柘木制成，弓梢包着牛角，弓弦是上等的牛筋弦。只见那少年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弓开如满月，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的动作极快，从箭囊中抽箭、搭箭、拉弦、瞄准，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马在奔跑，四蹄翻飞，颠簸不止，但他的上身纹丝不动，双臂稳如磐石。

“嗖——”

箭矢离弦，破空而出，快得看不清影子。

“噗！”

正中靶心。白灰画的铜钱大的圆心里，箭矢钉进去半尺深，箭尾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