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集：福州旧人（2 / 2）

陈老板想了想。

“他，如果向大人来了，就告诉你——他尽力了。”

向德宏没有话。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声，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陈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

“我要见闽浙总督。越快越好。”

陈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向大人，我帮你。可你得知道，这事不一定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上头的官，一个推一个，谁也不愿担责任。琉球的事，他们知道，可谁也不敢做主。奏上去，朝廷议一议；议一议，又等等看。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向德宏。

“林义等了十天，等来的是下不明。你等多久，我也不知道。”

向德宏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见？”

“见。”

陈老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把这几年攒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向大人，你就在这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吃的喝的，我让人送来。外面有人问，就是我远房亲戚，来福州卖山货的。”

向德宏点头。

陈老板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忽然暗了下来。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那里。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还有一盏油灯。墙角堆着几只茶箱，和院子里那些一样，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亮变暗。

黄昏了。

有人敲门，送进来一碗饭，一碟青菜，两块豆腐。他吃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夜里，他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

睡不着。

他想起林义。想起那年林义第一次随他去福州，站在船头，兴奋地朝岸上挥手。想起他成亲那天，在波上宫前拜祭，妻子穿着红嫁衣，羞赧地低着头。想起他最后一次离港，回头朝他抱拳，：“大人，我会把消息带到。”

他真的带到了。

可他在哪儿？

向德宏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一点点星光。

他想起毛凤来。想起那天夜里在酒馆里，毛凤来：“琉球人，没有一个想当日本的狗。”

他想起尚泰王。想起城楼上那双望着百姓火把的眼睛。

他想起妻子。想起她站在门口，望着他走远。

他想起孙子。想起那张熟睡的脸。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两块玉还在，一凉一温。

他闭上眼。

——第三天傍晚，陈老板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脸色有些古怪。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看着向德宏，半天没话。

“怎么？”向德宏站起身。

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

“向大人，”他开口，“我托的人，把消息递进去了。”

向德宏的眼睛亮了一下。

“总督怎么？”

“总督——”陈老板顿了顿，“他同意见你。明天夜里，后衙。”

向德宏攥紧拳头。

“多谢陈老板。”

陈老板摆了摆手。

“先别谢。向大人，我托的人还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陈老板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总督大人让他问你一句话：琉球，值得吗？”

向德宏愣了一下。

值得吗？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那个在海边摆草鞋的老人。想起那个在黑夜里为他开船的年轻船主。想起林义。想起毛凤来。想起妻子。想起孙子。

他想起那天夜里，城楼下那些举着火把的百姓。那些火光，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

“值得。”他。

陈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向大人，明天夜里，我陪你去。”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