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活着(2 / 2)
陆小青的怜悯勾起了深藏在燕锦心底的记忆,她也曾是个普通的女子,生于一个并不算十分富裕的商贾之家,虽然不是显赫的名门,他们的家族是从爷爷那一辈才发达的,为了装点门面,他的爷爷让懦弱的父亲从小一心专注学业,让他前往京城考取功名,甚至连打点考场的钱财都准备好了。结果她的父亲就此一去无音讯,后来才知道,是书童勾结强盗劫杀了她的父亲,连尸体也一把火烧了了无踪迹。
最后刻着她父亲名字的青坟里,只埋了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她的爷爷病倒了,没有一年就撒手人寰,她成了方圆百里最为富裕和年轻的少女。为了万贯钱财和无知的青春,她嫁给了一个花言巧语的花花公子做妾,她一心以为自己能获得爱情,即便名份地位,但依旧能与丈夫恩爱到老。但是她的丈夫赌光了她的钱财,还赌尽了她的自由。她永远不会忘记,她丈夫在将她扭到妓院时候,脱口骂出的那句丑八怪。
她的师父也是她的恩客,她的师父将身具灵根却埋没凡俗的她带入了拜碑教,还教会她如何修炼,如何钻营,如何欺骗,如何杀人。燕锦一无所有后无退路,因此学得十分尽心,很快就将她师父的本领都学会了,并且成功地用在了她的师父的身上。她将刀刺入他师父胸膛的那一夜,她亲手掐死了在襁褓中熟睡的亲生女儿。
她没有哀伤,只有无尽的愤恨和痛快,她早就活得像个影子了,漆黑而扭曲,像一张纸一样贴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却扯不碎也撕不烂,她漆黑而单薄地贴在这个泥潭一样的世界上,随着环境的变化拉长缩短,搓圆变扁,她都记不起自己原来该是什么样子了,她贴在这个漆黑的泥沼中,没个形状,永远无法脱离。
她当然不快乐,她从不快乐,从她父亲被杀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滑向了悲剧的深渊,即便如今她成了拜碑教的分坛主使,掌管一方百姓的生杀大权,但是她当然是不快乐的,因为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咬着牙走过了荆棘丛生,阴云密布的道路,一路上抛洒了她的灵魂和鲜血还有所剩无几的生命,但得到的,不过是再怎样多也无法叠加幸福的财富和看起来风光其实处处受限的微薄权力。她抛弃了太多,换来的终将是一无所有,她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末路,一无所有的未来。人终将会死去,死亡会带走一切,她受了太多苦,曾经心甘情愿换来的东西,如今在她眼中已经一文不名了。
她好强,但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铜人,她也想要一个可以在危难中依靠的同伴或者是爱人,但是她看得清,围绕在四周的,除了豺狼就是虎豹,她同最初一样,活得战战兢兢不得安宁。
如今她竟然会偶尔梦见曾经伤害她最深的人,在梦里,她依偎着他的肩膀,沉醉于柔情蜜意调成的谎言之中,那样的无知而快乐。醒来后她心里却是麻木的,脸颊冰凉,她说不清哪一种生活更加不幸,其实她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从一个没有结局的不幸中走进了另一个还未结束的不幸之中罢了。
陆小青的话像是一把尖利的刀,划开了她的胸膛,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闷了大半辈子的恶臭脓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