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灯亮的地方,距离她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
无情的洪水淹没了她的双膝,她大吃一惊,忙丢开包袱,收住脚步,回头看看:身后黑影幢幢、扑朔迷离,像坟墓一样阴森恐怖!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只有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往前走,才能去到有光亮的地方遮风避雨。
“啊呀!好深的水!不对,脚下的路怎么变软了?如果是池塘,何处是边?如果是河流,桥在哪里?唉呀!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她自言自语,“唉——夜里不能提‘鬼’,提了不吉利。一个人摸黑赶路,真是可怕极了!天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赶快走到灯亮的地方!”
忽然,她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整个下巴都浸在洪水中,只剩大半个脑袋还露在水面上。她呛了一大口水,吓得魂不附体,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两只手不停地乱抓,但未能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都淹没在冷水中。
余红菱拼命地挣扎,双脚不停地踢蹬,两手胡乱地挥舞,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
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她的手触及到一种坚硬的东西,迫不及待地将它紧紧抓在手里,并沿着它爬了上来——原来,这便是刚才被风吹倒的那棵大树!她踩在横卧在水中的大树上,剧烈地咳嗽,休息了片刻。
“好险哪!刚才,差一点就淹死了!有光明的地方就有希望,洪水泛滥成灾,到处一片汪洋,唯有灯亮的地方,地势较高,看上去很安全。再往前走十几步,就能到达安全的地方。但是,脚下的烂泥坑,只会越陷越深……”她皱紧眉头嘀咕道,身子不停地哆嗦着,“到处都是洪水,怎么办?总不能待在水中过夜吧?只要我能走过这段低洼地,就可以去对面的三轮车上休息。”
她蹲在那棵横卧在水中的粗壮的树干上,手牢牢抓住树枝,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在水中试探着……突然,脚不知触到什么硬东西,试着踩上去,竭力站稳脚跟,松开手,使劲儿迈出一大步。接着,她又踩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原来,她踩着的正是石板铺成的台阶,她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终于摆脱了洪水的困扰。
渐渐地,风小了,雨停了。
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向着光明的地方跑去。不料,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摔了一跤,手掌生痛,一摸才知道是被碎玻璃扎伤了。她咬紧牙,忍住剧烈的疼痛,走到灯亮的地方——那里有两排灰色的工棚,好似一个大大的“=”符号,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走廊,走廊里停放着好几辆人力三轮车。她不由得一阵窃喜,微笑浮上脸颊:今天晚上,住宾馆是不可能了,索性就坐在三轮车上。等到天亮,我就有办法了……
工棚的每扇门都关着,屋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依稀听得见有人在打呼噜。工棚的后面便是建筑工地,楼房尚未完工,外围用防护网罩住。
余红菱生怕惊醒熟睡的工人,蹑手蹑脚地爬上中间第二排右边的一辆三轮车,轻轻坐上去,身子往角落里挪了挪。她早已精疲力竭,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合上双眼,正要睡去。
突然,“吱嘎”一声,斜对面的一扇房门开了。
一位光着上半身,只穿一条浅蓝色化纤内裤、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余红菱大吃一惊,两只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心想:在建筑工地干活的,绝大部分是男性。据说,外出的民工长时间没老婆在身边……万一被那人发现,强行将我拖进屋去,后果不堪设想!唉——真是倒霉透了——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啊!怎么办?
她敛声屏气,唯恐被人发现。
工人“噔噔噔”的脚步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哗哗哗”的小便声又在耳边响起。潮湿的晚风中,飘来一股股淡淡的尿骚味。不多时,那个起夜的工人返回住处,关上门,熄了灯。
余红菱终于松了口气。水淋淋的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凉风一阵阵吹过。她感到冷飕飕的,很不是滋味,只好双手交抱,蜷缩着身子抵御寒冷。由于极度疲劳,加上又冷又饿,她忍不住打起瞌睡来。
天刚朦朦亮,工棚里的人睡得正香。
不远处,传来一声声鸡叫。
余红菱一觉醒来,发现洪水已经开始回落。她又回到自己上台阶的地方,想要寻找那只丢在水中的塑料桶。这才清楚地看到,她落水的地方,原来是大河的一条支流。她在慌乱中丢弃的蓝色水桶,居然被卡在那棵倒下的大树的树枝中间,一摇一晃如同漂在水面上的大葫芦。她把那只水桶捞起来,提在手上,叫了一辆路过的人力三轮车,直奔车站。
在车站小卖部,她买了一些食物充饥:一袋她最爱吃的凤梨夹心饼干,两个茶叶蛋,一盒牛奶。吃完这些东西,感觉好多了。只是,那只被碎玻璃扎伤的手,还隐隐作痛。
余红菱踏上开往南宁的长途汽车,倚着靠背,不住地打盹儿。
中巴车发出“嗡嗡嗡”的轰鸣声,行驶在蜿蜒曲折的公路上。
汽车驶入南宁车站,旅客们纷纷走下车。只有余红菱一个人还坐在车上呼呼大睡。一位女乘务员走过来,拍拍余红菱的臂膀,把她叫醒。她清醒片刻之后,走进南宁火车站,踏上了东去的列车。这时,她的头发和身上穿的衣服都快风干了。
“呜——”火车发出一声长鸣,慢慢驶离南宁站,车速越来越快。
余红菱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山川、河流,觉得一切都不及初来时那么美好。她陷入了沉思:如果张涛真的爱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见。我决定离开,作为主人,至少应该出门送客。并且,还是在那样恐怖的黑夜里,他居然连一把雨伞也没给!既然他不在乎我的死活,那么我可以判定: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对我的好,只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过去,我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居然不顾哥哥的反对,跟他回老家。都怪我,都怪我!真不该相信他。
假如不跟张涛走一趟,又怎能看清他本来的面目?如果结婚后才发现问题,岂不是连后悔都来不及?昨天夜里,我险些被洪水淹死!要不是抓住那棵大树,我还能坐在这里吗?当然不能。唉——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若是一命呜呼,父母不知有多伤心哪!至于男朋友嘛,还可以再找别的女人……她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心酸,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往下掉。
如果会游泳该多好,那就不至于惊慌失措、胡乱挣扎。等我回到江州以后,一定要学会游泳——多一项技能,就多一条生路……自从和张涛相识以来,读书的时间少了,同父母联系也少了,时间哪儿去了?谈情说爱。如果把这些宝贵的时间好好利用起来,是不是可以多看几本有益的书呢?“人不学要落后,刀不磨要生锈。”我可不愿做个后进分子!
俄国大作家高尔基曾经说过:“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必须排除一切干扰,多读书,读好书,用知识来武装自己的头脑。一个人没有爱情并不可怕,怕的是没有书和笔作伴——书是良师,笔是益友,缺一不可。参加十月份的考试,还来得及吗?报考的两门课程怕是要泡汤了?唉——与其花费大把的时间谈情说爱,不如用同样的时间来充实自己。
当余红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海棠小区时,太阳快下山了。
哥哥打开房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妹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涛老家不好玩吗?”
妹妹板起面孔,气呼呼地说:
“唉呀,不要提他了!”
“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事。”
“莫名其妙!谁欺负你了?”哥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妹妹,“你和张涛是不是闹矛盾——”
“我和他分手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及那些伤心的往事。二哥,你一个人在家吗?沈奕君还没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不是。沈奕君搬走了。”
“他搬走了!什么时候?”
“你走后的第二天,他就搬到了渔港新区……”
余红菱走进自己的卧室,在写字台前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拿起一支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下她的经历,她的目标,她的梦想。
不久,张涛回到江州,几次约见余红菱,都被她断然拒绝了。他只好厚着脸皮登门拜访、道歉,并请求她原谅。可是,她已经伤透了心,再也没法原谅他,甚至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余红菱,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独自摸黑走路。你出门后,我拿着雨伞去追你,又被我妈拦住了。没想到,你是那么的倔强……”张涛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
“唉——事情都过去了,请不要再提!”余红菱瞥了一眼张涛,冷冷地说,“你我缘分已尽,谁是谁非都不重要了。唉——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来不曾相识!”
他抬起头,眼里泪光闪闪,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别别别!亲爱的,我爱你——像从前那样爱着你——你是个守身如玉的好女孩,值得我为你付出一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够了!过去,我爱你,是因为对你不够了解。现在,我对你越是了解,就越是讨厌!你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我不一样。并且,你我之间……我已经把你看透了,对你不再感兴趣。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没法再爱你。现在,我只想静下心来读书,求求你——别来打扰我!走——快走吧!”她说罢,将他推到外面,“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他转过身,泪如雨下。
从那以后,两人在街上偶遇,形同陌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余红菱不再为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伤感。每每回忆往事,总是让人感慨万千。“吃一堑,长一智。”“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每经历一次苦难,都能让人成长。记得每年春天,母亲照例领回一张纸的蚕。刚孵化出来的蚕,只有小蚂蚁一般大小。母亲拣最嫩的鲜桑叶采摘下来,切得细细碎碎给蚕宝宝吃。蚕宝宝一天一天长大,必须经历一次又一次痛苦的蜕皮,每蜕皮一次,就长大一点,每长大一点,就蜕皮一次,直到破茧成蝶……其实,人的一生不也像蚕一样吗?
一天傍晚,余红菱带客户去水煮鱼馆吃饭。在一楼的大厅里,偶然遇见了张涛的室友李志伟。他告诉她:张涛失恋后,再也不想留在江州发展,一个人去了别的城市……
她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很诧异:人的一生中,会遇见形形色色的朋友,这是缘。缘来,我惜;缘去,我弃。单身有单身的好处——没有伤害,自由自在。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喜欢读书,喜欢唱歌、喜欢听音乐……总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可是,假如我嫁给张涛,会是什么情况呢?会失去自我——他会干涉我的学习和工作,我将受制于他人,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那么,我的人生目标何时才能实现?也许,永远是一场梦。趁着自己年轻,好好打拼一番,工作也好,学习也好。等到缘分一到,结婚后为人妻、为人母,牵牵绊绊,整天围绕着自己的小家庭转,哪还有时间顾及工作和学习?至于什么时候能够告别单身,谁也说不清。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