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2 / 2)
也许安娜丽丝从头到尾都是对的。
夏茨和库鲁从她那里离开了。没有回头,直奔东边的码头而去。他们不晓得的是,安娜丽丝在他们走后不久,也踏出自己的房间。正如他们那般,这一走,她就没有再回来了。
在宫殿里,安娜丽丝遇到许多熟悉的生物,却都没有招呼她,问她要去哪里。
她已经习惯了。自从她毁了容,大家对她的态度就跟以前截然不同了。
大多数人鱼都很诚实,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丑的东西就是丑。
所以他们看到她的时候,那种嫌恶的眼神是直达心底的。
那些陆地人用刀伤害她,把她当成木头,这里削,那里砍,最终目的只是听她哀嚎惨叫。
她被救回来后,整天想着的不是怎么恢复健康,而是如何挽救这张脸。
但她穷尽方法,往脸上敷药涂膏,也只能修复一下皮肤,五官再也不能变好了。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哭得几近脱水。
就连哥哥对她也跟以前不一样。他曾喊她小珍珠,小美人,将她驮在背上遨游深海。现在他眼里只有虚幻的未来。他认为每件事都是注定的,属于无法逃脱的命运。那么她身上的惨剧呢?她也该接受命运吗?
在这黑暗的海底,没人能给她答案。
不管去到哪里,好像都听到窃窃私语,对她的容貌指指点点。
在最难熬的那些日子里,她徘徊在自杀的边缘,零零总总有十几次尝试。
后来哥哥发现了她的异状,为她找来几个『朋友』,以为这样便能解开她的郁结。
但是她明白,那些女官都是虚与委蛇,看她是酋长的妹妹,才愿意听她的倾诉。
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问她们是否觉得自己很丑陋,她们说小姐,别提这些。
说到底大多数人鱼都很诚实残忍得很诚实,虚伪得很诚实
冰冷的日子一望无际。她不得不用毒液把自己包裹起来,才能免受冻伤。
她以为这样的情况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死去那天。但她发现自己错了。
在那覆满毒液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地方被她保留着,柔软干净美好。
但凡有一束光线,就能让整个角落重新焕发出生机。
只是她没料到,最终是一个人类化作光,照在了她的身上。
『你不丑。』
『相由心生。』
『你的歌声这么美,内心也一定很漂亮。』
她当时没有表露出来,但在打发走那个陆地人以后,她关上门泪流得汹涌。
就是这么简单的话,甚至不知是真是假,就让她瞬间溃败如决堤。
怎么可能有人被她那样欺辱过,还这样温柔对待她?
她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因此更用力地去想。
最终什么结论都没有。但她可以确定,这种感觉非常好。从她回到海底起,从未有过这么深的触动。这不是来自人鱼,那些她已经感到陌生的同胞,而是来自一个所谓的异类。
若诚如他所说,那么像他那么好的人,一定拥有更漂亮的内心和歌声吧。
反正这座宫殿不再有温度,或许是时候重新审视自己,寻找真正的归宿了。
一袭雪白的斗篷飘扬而起,数百颗手工缝制的珍珠如花般点缀丝布。
女人鱼轻轻地哼起歌,让熟悉的旋律陪伴她开启新一段旅程。
「那是一颗奇特的红珍珠,带给我永恒的宁静。」
*
「等你上去了,你想做什么?」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夏茨有点愕然。不过他们已经来到码头,离目的地差不多了。夏茨一边跑一边想,喘息着给出答案。
「我想放松一阵。」他说,「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发生呼我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呼想离得远远的,越远越好,过自己的生活。」
「那还要弹琴和唱歌吗?」库鲁的气息倒还是稳定。
「嗯还要给小龙做新的衣服。」
还好不是新的小裙子。
库鲁心里笑笑,面色却忽然一整,拉着夏茨停下来。那双锐利的金眸眯起来,察觉到其他生物的存在。夏茨知道这是不好的预兆,因此抓紧了他的手,心脏砰砰直跳。
有人吗?在哪边?
两人的眼神对上了。夏茨无声询问着库鲁。
库鲁用口型回答:就一个。在我右前方。
同时抓紧了夏茨的手,生怕把他弄丢。
这里犹如一个巨大的仓库,堆满了高高的铁箱,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全都排列整齐,形成了长短不齐的廊道。
在海洋停泊处,有一根管道连接着内外,此刻是封闭的。
两人知晓这里有第三个人,便不去急着前进,而是寻找起对方的存在。
毕竟那很可能是安纳提斯的战士,等着从背后偷袭,决不可掉以轻心。
在他们移动的时候,对方也在移动,速度飞快地朝正前方掠去。
夏茨开始感觉到不对,对方似乎并不想隐藏,反倒有正面拦截的意思。
他捏紧库鲁的掌心,用眼神传达担忧。库鲁皱眉,进一步感应起来。
空气中荡起喑哑的声音,如同诡秘术士通过邪恶的咒语召唤亡灵。
「伟大的战士们,
精锐中的精锐,
响应我的号召,
在此方位集结。」
「安纳提斯!」夏茨喊道,「别躲在那里藏头缩尾,出来!」
话音落定之际,一个弯曲的身影逐渐浮现在虚空。
果真是安纳提斯,只不过他手里多了一根乌木杖,打磨光滑,通体笔直,顶端和末端都嵌有象牙制作的部件。作为一根法杖,这显得太朴素,但这位酋长徐徐举起它,就像魔法师举起自己最强大的武器。
「来吧。」
伴随着他的召唤,一幕惊悚的画面进入视野。
不同的手脚从四面八方伸进来,渗透进墙壁里,幻影无形。
五官上蒙着脸皮,同时被卡在墙里,强行拉伸到几近爆裂,最终穿越进来。
就好像他们拉扯着活物,以此作为媒介,野蛮残忍地踩踏空间的界限。
最终那一双双手脚,一张张脸皮,现身为千百个安纳提斯的战士。
不同于宫殿里的官员,这些人鱼暴露着森白牙齿,双手如鹰爪般锋利,狼一样的眼睛盯住夏茨和库鲁,冒出幽幽绿光,仿佛随时都要撕开他们的皮肉,然后生吞活剥。
「你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傻子。连个入侵者都找不到,是吗?」
安纳提斯漂浮在队伍的中间,视线投向库鲁时,眼睛刹那间变得赤红。
「是你原来是你我的预言独独漏掉了你!」安纳提斯嘶吼了出来,「命运的变数,你必死无疑!」
夏茨有点被吓到,安纳提斯以前都没有展现过这一面,即使死了人都面不改色,如今对库鲁的反应这么激动,是他始料未及的。这副狰狞的面目完全破坏了人鱼本身的美貌。
察觉到身边人的轻颤,库鲁低声开口,「没事,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