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2 / 2)
曹操岂是被拿捏的人物, 当即一道诏令下去,牢房和朝房,自己选一个吧。
司马懿于是收了行装灰溜溜地滚来了邺城,和同样天天生活在父亲高压下的曹丕一拍即合, 倒成了交心的挚友。
这段旧事本已渐渐平息,司马懿这一通操作又闹得满城风雨,忙于备战的曹操也不得不抽空拨李隐舟过诊病
告诉他, 若孤回来他病还不好,那就去大牢给孤看战俘!
李隐舟领命而去。
司马懿住在一所僻静的小院。
庭前悠然种着一颗槐树。
司马懿正挽了袖、趿着草履,饶有兴味地研究在树干上一曲一曲攀爬的一只毛毛虫,视线偶然瞥见门后静悄立着的一抹身影,当即僵硬了笑容,扶住腰扯着嗓子呻/吟两句。
来人立于斜阳余晖中。
搭着眼帘,一动不动地瞧着地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见其没有动弹的意思,司马懿轻咳一声,举拳掩唇,露出苦巴巴深皱的眉。
尊驾来了也不说一声,懿有心无力,实在不能恭迎了。
有些昏黑的暮光沿着篱墙的沿照入,这位周隐先生面上的表情显得随和极了,意料之中的恫吓没有听到,倒见其迈了洒脱的步子走进庭院,端着认真的眼神径直扣上他的手腕。
眉头蹙起。
司马懿眼睛跟着一眨。
还真是个巫医?不是来游说的使者,也非来拿人的武官?
他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是否是神医周子沐周先生?
曹操身边的大事小事皆是邺城的新闻。
司马懿不想知道也难。
自打听说此人治好了丞相的头风,他便惊觉不妙,果然又闻曹公立即将南征提上日程。
打仗?太危险了!
他马上熟练地买通了御医,称病在家,足不出户。
顺便也劝劝自己的挚友曹子恒勿要趟这趟浑水。
李隐舟点一点头,继续看他表演的戏码。
司马懿装病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然而掩藏在浪荡不羁、贪生怕死的壳子底下的那颗虎狼之心,却恰被眼前这幅畏畏缩缩的表情精湛地遮掩过去。
司马懿被他看得如芒在背。
四顾无人,怂怂地道:先生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同的病症?
紧缩的瞳孔中浑然泛着生怕被揭穿装病的担忧。
李隐舟索性陪他演下去,眉头一颦,眼神不妙:司马先生的病很是罕见,并不是那些庸医所说的风痹,我平生也未曾见过,只听师傅提过一两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马懿垂眸耳语:先生请说。
李隐舟拿仅二人能听清的气声道:昔列国争雄,楚国为其中一霸,当时有个叫范蠡的人病重于家,浑噩疯癫,被世人称为楚狂。我观乎君之症结,倒和楚狂有些相似。
司马懿目光微妙了一瞬。
低垂的眼睫间隐约透出冷光。
李隐舟顿了顿,淡道:所幸楚狂遇文种,一夕之间病症好转,才有后成越王勾践重臣的故事,可见知己之人是世上最好的一帖药。仲达得遇子桓,想必离病愈之日也不太远了。
司马懿抬起眼眸。
懒洋洋的眼神里夹了一丝凛冽的光芒,似瓷上映出的一竖冷而亮的折光,他静静瞥对方一眼,忽而一笑。
那卑怯的模样已全然不见。
僵硬的手指顿时灵活起来,点了点自己的额,又指向李隐舟。
君与懿的目的是同样的,先生为什么要相逼呢?
这回换了李隐舟装疯卖傻:某一介草民,能有什么目的?
司马懿微笑的神色里带了些许会意的微妙,站直了身深立斜阳浓重的辉光中,一切的迷惑都应刃而解。
他昂首望天,挑眉道:一开始,你接近曹植得见丞相,我认为你是有野心、也聪明的人。可后来你却如此僭越,在曹公面前耍小伎俩挑弄他们兄弟的关系,我便百思不得其解,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司马懿负手长立,唯眼珠转向李隐舟,笑容有些得意:现在我终于明白,你的目的是令杨修不得不提防曹丕的报复,你要曹丕上不了前线,你要我司马懿跟着退守邺城。因为你
暮风将云一拨,天色骤然黯淡下来,司马懿的颊侧褪去了霞光,眼神烁着冷意。
你是江东的人。
语气极为肯定。
他此前万万想不通的是,周隐何必下这样的苦功夫逼曹丕留下,而今天此人的一席话才令他明白,原来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戏码和野心!
这人知道那个世人口中有名无实、贪生怕死的司马懿绝非池中之物。
他知道若自己去了前线,必将影响战局!
司马懿瞟着他纯良又温和的神情,竟头一次有了被人算计进去的心情他可是连洞察秋毫的曹操骗过去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战马嘶槽、宝剑鸣匣的激烈心情蓦地翻滚,不禁生出一种只恨生于长江两岸的遗憾。这世上能有几人拨开世俗的尘屑,看透他司马懿的抱负与胸襟?
司马懿叹息一口,悠悠地道:所以你和我的目的实则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希望子桓一党参与南征。此次南征,恐怕江东就要被丞相收入囊中,战局分明,前线看似前途光明,实则根本没有我们这些后辈说话的地方。何况丞相生性多疑,倒不如安守邺城,也许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本也犹豫。
但在周隐的推波助澜下,杨修抢先动手,曹丕一党陷入被动。何况年初司马赵温举荐曹丕反被贬官的事还摆在眼前,曹操未必愿意令这个嫡长子早早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