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 / 2)
第 131 章
卫东篱一手拿着鹿皮水壶,一手拿着玉米圆饼,坐在篝火前。
燃烧的橘红火焰,跳跃在一张周正清隽的面上。
这等大大咧咧的问询,仅让他低垂了眉目: “本官月俸微薄。”
他年少连中三元,状元之才入翰林,不过五品翰林御史。虽有开国圣祖帝天子门下第一门生之名,在位期间,并无做出过实政政绩,为官六载,仍是五品。
而五品翰林一年俸禄折算下来,不过区区百两纹银。值此乱世,一匹马匹至少也需二十三两白银,若以他年俸购买,只能买得三匹。
周震粗略估算一些,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位卫东篱卫大人,是当朝忠国公的嫡长孙儿。忠国公膝下子嗣单薄,仅一独子,那一独子,又仅有卫东篱这么一位独子。
卫家纵无国公之位,也算是士族大家。
此番卫东篱得天师口谕前往觅国,忠国公爱孙心切,难免不会予孙儿些私房钱。
只任是士族大家的公子,拿钱不当钱,这沿途购买上百匹马,却不是小数。他着实想不通,他买马意欲何为。
周震学他般,蹲坐在篝火前烤火,问: “卫大人,您既俸禄微薄,何必还要沿途买尽马匹”
卫东篱咬了一口干硬的玉米饼,淡淡道: “以防后患罢了。”
周震因自家小郡主,对卫东篱极有好感,只文人爱打哑谜,远不如他们武人直白。
他心叹道:小郡主那样的性情,怎会欢喜卫东篱这样的文人
麒麟军跟随容歌后,对这位小郡主,无不欢喜十分。
那位虽是贵女,却无贵女的娇柔扭捏之态,是喜是怒,从不遮掩。一身火爆脾气,嗔笑怒骂,或难入满京贵人之眼,却极是合他们武人脾气。
他瞧了眼这位斯文清雅的卫大人,感慨道: “卫大人想是必有过人之处,才得我家郡主如此青睐。不瞒大人,此番觅国走上一遭,小将不思家眷,只想我家小郡主。
您是知的,我家小郡主脾气不怎好,虽说做了更始皇。可瞧我家小郡主不顺眼的坏人太多,小将是真怕五十万大军,不够阻挡小郡主仇家的。”
他是自战场下来的人,知那五十万大军是新兵蛋子,对上他国还好,偏是最强的觅国。
这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家王爷至今音讯全无。若是回来,问小郡主近状,他怎向王爷交代
卫东篱听他谈及容歌,向他微微一笑: “容儿做了天子,应是无碍,多谢周将军挂念小徒。”
周震与他相处小半年,还是初次见他这般眉目温润的微笑。
这本就是个清雅不似真人的公子,一身寒凉清贵,往日肃容只觉他难以亲近,这般一笑,颇有几分明净山水之意。
不禁有些痴愣地道: “卫大人,不是小将吹嘘您,这满天下的男儿,纵是天师天尊也略逊您三分容色。”
他家小郡主是个爱色之人,卫东篱这样的容貌,他家小郡主瞧过他再瞧天师,怕是颇有几分不顺眼。
自两人身后路过的一名小将,听闻这话,停驻了脚步,蹲下身好生打量了一番卫东篱,又擡头细细思量着天师危长瀛的容貌。
扑哧一笑: “我说,周将军,这话偏颇了。卫大人纵然生得好,要我看,还是不比天师。天师那是仙人品行,天人之资。
用咱家小郡主的话说,那老道士,生得是极好的,只地位太高,威势太重。世人观他,先观他位,自也忽视了他容貌,那张脸,是美得过于神圣了。”
卫东篱恢复肃容之态,站起了身: “拔营。”
龙宫之内。
容歌被危长瀛紧紧搂在怀里,听他接连道出自己三世身份。那点好不容易激起的忿然,转变成了极致的恐惧。
她声线颤抖地问: “我不信,你若真看过生死薄,我问你,朕寿命几何”
她前两世皆因危长瀛早逝,今生格外怕死,唯恐丢了小命,不可与卫东篱携手到老。
她可以信危长瀛是鬼,真看过生死薄,却想知自己再无危长瀛这顶头之敌,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岁。
危长瀛略松开怀抱,低眸看她: “本尊身为地府之王,司掌万方之鬼,生死薄寿命之事,皆由本尊一人定夺。本尊若觉你乖顺,让你活至百岁也可。若觉你讨嫌,现在带你下去陪伴本尊,也不失为顺天之道。”
容歌深吸了一口气: “朕不信。”
她在拂衣姑姑那里,可是从来未曾听说,阎罗王可为人加寿命一事。危长瀛是不是鬼,还是疑问,休想再哄骗于她。
危长瀛看穿她面上佯装的镇定,冷笑道: “也好,本尊此番上来人世,是因阳间有事未完。你既不信,本尊难免施展法术,让你信上一遭。”
容歌一时福至心灵,忙搂住他脖颈,向他眨眼,软声道: “危长瀛,你我好歹也不清白了,都说一夜夫妻百日仇。你我之间的仇叠加起来,那是深得不能再深了。
你说你是鬼,朕信你,你说你是阎罗王,朕也信你。你当日死于朕手,朕现在不恨你了。你上来将朕睡了,这事算是你亏欠了朕。”
危长瀛面无表情地看她: “你想让本尊施展法术,为你治好双目”
容歌满目欣喜地看他,重重颔首: “你若能为朕治好双眼,朕定信你是鬼,相信你真有法术。”
她这双眼,是因天魔功心瘴而毁,不需看御医她也知。若想恢复双眼视力,想必就是御长风来了,也会让她散去天魔功。
天魔功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而今天下尚未一统,她还需天魔功定天下,自然不肯散功。
若危长瀛真有法力,让她双目得视,对她而言可谓是好事一桩。
危长瀛看她一眼,将她松开,拿开她放在自己脖颈处的手臂,坐起了身,并不理会她。
容歌察觉他坐起,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一撩锦被,紧闭上了眼: “你上来。”
危长瀛将她撩开的锦被,又盖回她身,用不咸不淡地语气道: “本尊上入阳间,消耗了不少法力,这两夜也算尽了兴。陛下留着体力好生将养一番,改日本尊再来尽兴。”
容歌听闻这话,只觉心头火直往脑门顶,顾不上害怕,坐起身,怒声道: “狗道士,你耍朕!朕乃九五至尊,肯宠幸你,是你华雍国祖坟冒了青烟。
若非为恢复双眼视力,护我大懿百姓。莫说你死了,纵是你没死,朕多看你一眼,便觉作呕!”
危长瀛抿紧了唇。
她惯来无法无天,口无遮拦,所言之话,十言九假。唯独在他身侧,似这种语气说来的话,从来是发自内心。
危长瀛深知这等白眼狐貍,打骂惩罚,只会助涨她反骨。平缓了几息,伸手摄来地面衣物,便要下榻。
容歌侧耳聆听到动静,见他竟无生气之意,心底觉出几分奇怪来。
她与这人对阵已久,他若还是活人,定会生气,惩罚她。可而今他竟不生气,不理会她了。
若非有求于他,容歌当觉开心。可她碍于双目皆盲,天下未定,有心借他法术一用。
她忙坐起,抱住他腰身,谄媚道: “阎罗王莫气,朕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您不是累了吗要不朕给你倒盏茶来,您在朕的龙榻好生歇息一番”
危长瀛低眸看了眼赤果腰身处,少女莹白如玉的手臂,缠绕在他腹部,道: “小阿九,可曾听闻过,鬼需休息”
容歌从来不是个有耐性的人,更不擅讨好别人,松开了手臂,冷声道。
“朕纵是瞎子,一样平定天下,做一朝圣天子。你既死了,日后少来阳间走动,朕认识几个驱鬼法师,惹急了朕,朕命法师将你魂魄打散。”
危长瀛端坐在榻上,瞧她一眼,故意道: “小阿九说得可是钦天监里的法师本尊倒认得他们老祖御长风。”
容歌面色一僵。
她而今知了御长风是谁,倒也清楚,御长风除却鬼医的名头,还是正统道门正一道的传人,来头不是一般大。
五国天下能道出名姓的法师,全真,正一,多是他徒子徒孙。危长瀛在人世之时,能以神权凌驾皇权至上,后面未必没有这些真正道门之人的支持。
她一时想不出辩驳之言,又觉危长瀛是真死了,成了鬼,摆平了地府之事,成了阎罗王。
听见危长瀛穿衣的窸窣之声,忙去扯他手中衣物,强硬地将他按回龙榻躺下,拿住他手臂,主动躺他怀里,笑吟吟地道。
“危长瀛,你看,你是地府之皇,朕是人间之皇,咱们也算平起平坐了。当日朕杀了你,现在朕向你正式道歉。其实你应该谢朕,朕若不杀你,你能做成阎罗王吗这般算来,朕还算是你的恩人。
你也知道,朕有鸿鹄之志,定能大统天下,这双眼失明,有关大懿国体,你不是一直对百姓心存怜悯之心吗巧了,朕也是,咱们是同道中人。”
她将他手臂放在自己腰间,瞪着全盲的眼,向上空眨眼。
“你为朕治好眼,朕来日娶了皇后,有自己的子嗣,让他们世世代代给你烧纸敬香。”
危长瀛静了几息: “本尊上来阳世,既然带不走你,带走卫东篱也不错。”
容歌面色一瞬森寒,擡手一把扼住他脖颈,感知到那冰冷的脖颈,并无脉象跳动,手掌微一僵硬,却依旧一字一顿地道。
“危长瀛,朕可杀你一次,未必不能杀你第二次。不妨告诉你,卫东篱若死,朕会随他一起死,届时必下地府亲手灭你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