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1 / 2)
第 155 章
容歌嗤笑一声。
他何止欠她一条命。
第一世篡位登基的女帝,想做一朝圣天子,青史留名。奈何头顶却有个凌驾皇权至上的圣人,她手握皇权,他握神权。
她将他视为平生大敌,他却将她视作跳梁小丑。
她娶后日,拼博而来的天下,与她的命,一起亡于他手。
第二世手握天子权的皇太后,玩权弄谋,踏累累白骨,手握天子权做龙椅,只差一步便可坐天下之主。却在造反之日,因他自迫自戕。
她前世之死,固然有她错估了形势,愚蠢自戕之过。可若无他,她马上便会拥有所有。
容歌与他并肩漫步,道: “危长瀛,你欠我极多,也为我做了极多。你死于我手,我们恩怨一笔勾销不好吗我不要你还我什么,你回地府,我留阳间。你我两不相欠。”
她与他都是强者,天下固大,只能容一人站天之上。这世上有了容歌,便不该有危长瀛。
危长瀛低眸看她,哑声道: “可是,阿九,我不想与你两不相欠。”
他仅是她的过路人,她与卫东篱才有两世缘分。他算天,被天弃,注定孤生寡死,他想做个有血有肉的人,想要她作伴。
哪怕,她心底有了卫东篱,他要的并不多,只要她愿留下来,伴着他。
他可将所有给她,权,财,她要的,他统统可给她,他只想要有她相伴的最后四年。
容歌停了步,认真凝着他模糊的脸。
“危长瀛,你知我,我不会爱你,也不会陪伴你。你若疯,我会比你更疯,我非善人,这天下于我而言仅是责任。”
他眸底有浓到化不开的悲哀,近乎绝望地低眸看着她,哑声问: “阿九,我将你要的东西还给你。四年后,我离开阳世,再不寻你,可好”
容歌近乎绝情地道: “不好!”
她乃天子,若想要什么,自会自己去取,何须他的施舍。无论是权还是财,她若想什么,总会得到。
她也曾苦苦哀求过他,他可曾放过她。
她早该醒悟,若有想要之物,需来到至高处自己取。而今,她已然快要到了,至于危长瀛,她可与他一战。
哪怕他是地府之鬼,她为人间人皇,可斩阎罗!
她挣脱他掌,迈步向县衙而去。
他一身如雪的长袍,带着一身病骨伶仃,目送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南昌仁打他身侧路过,驻了足。
他在危长瀛面前从来算不上是什么聪明人,可这愚笨之人,未必蠢得很是彻底。
他不肯错过一眼,为陛下所制的安眠香,是被天师危长瀛动过手脚的。
这人有瞒天之能,却为情所困,他心底没有怜悯。他的主子是容歌,自始至终只有容歌一人。
他可因畏惧天师危长瀛欺瞒容歌他已死,可哪怕他凌驾皇权至上,他从不视他为神明。他心底的圣人,只能是他的主子,容歌。
他道: “天尊,陛下从不需要您的帮助。陛下是圣君,纵无您,也可让天下一统,造一方盛世。”
一双清泠泠的黑眸擡起,看他。
南昌仁对上他眸,强压着畏惧,挺直了腰杆: “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危长瀛垂眸,看他一眼,迈步离去。
男子低哑的声线,一息后落地: “本尊知。”
他当如此。
南昌仁见他离去后,才敢迈步,只双腿已然不知何时已经发软。莫说他怕他,陛下以前那样无法无天,不还是怕极了他。
南昌仁觉这并不丢脸。
他自京城带来的两名手下,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几乎要将他架起。才不至于让这位五品的御史,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南昌仁那张黑脸,有些发白,颤着声线道: “本官没怕。”
两名手下也不敢回话,只是看着他不停发抖的双腿,心道:您是没怕,天尊再看多您一眼,您怕是要尿裤子了。
容歌暂居在上厢房,南昌仁在外间着实缓了许久,才敢去寻容歌。
来时宦官已经将话说清,他知容歌让他来东坪府,是要做什么的。
容歌端坐在太师椅之上,道: “昶达,这东坪府之事,朕交给你了。朕是得了一笔横财,国库也算充裕了,可天雍教和三国还在对朕的大懿虎视眈眈,朕要打仗,需要人,更需要钱。”
今生的天下形势,与她前两世都不同。
她要与她的亲阿娘动一动手了,哪怕那是她亲母。她欠了她生养之恩,可她若敢动她大懿之土,大懿之民。她纵被万夫所指,也要与她阿娘兵戈相向。
南昌仁才自京城而来,忠国公代理朝政期间,三国派了使臣前来朝拜他们大懿的女帝。
可女帝不在朝,三国使臣得令而来,不见天子,自然不敢归。
他此次来东坪府,是受忠国公嘱托,请容歌回朝的。可听陛下之意,她似早知了他会对她说些什么。
南昌仁问: “陛下,您知了三国使臣在等您回朝”
容歌端起桌面杯盏,淡淡道: “五国天下从未出过一任女帝,他们不敢不来朝拜朕。”
曾经的觅国是她懿国之土,大懿拥有两国之土,是五国天下最大之国。他们受控于阿娘不假,可心底难免没有小九九。
天雍教建立后,三国天子被迫臣服于她的阿娘。可三国天子的皇子们,大半都是危长瀛的弟子。
她要一统天下,学不了危长瀛,她不曾像他早早便谋天下。她并无多大的声势,不可振臂一呼,便有人自愿臣服称臣。
可她今日没有,不代表明日没有。
危长瀛固然厉害,却也是一步步走来的,危长瀛能办到的,她亦可!
容歌啜了一口清茶,缓慢地道: “昶达,你要记住,你可谋所要之物。可需牢记本心,待谋到想要之物后,享受权利的同时,不要忘了百姓。”
正如她,她杀了那么多人,是世人眼底的恶人。可她所杀之人,皆是想动摇她大懿的该死之人。
她从来没错,敢伤她大懿之民者,她来日还要杀更多人。
正如卫东篱所言,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她要做天子中的天子,人雄之中的人雄。
南昌仁有些惶恐地看她,回: “昶达定当牢记陛下教诲,万不敢辜负陛下与陛下的百姓。”
容歌笑了一下: “天下从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世间万万民。”
是万万百姓组成的天下,她为万万民做天子,得万万民供奉,为万万民而生。
忘情山十三鬼终于自忙碌抽身时,已然是四月中旬。
三府百姓几百万人,源源不断赶来的大夫,终于解除了疫情。
容歌的龙辇赶到时,三府的百姓早已传开。
临近的两府百姓,得她恩,活了命,得知她要离开,披星戴月地出了家门,来到了东坪府。
容歌不喜厚重的龙袍,那龙辇在她看来,算不上尊贵。
东坪府城中跪满人。
容歌走出府衙大门时,一眼望不到头的百姓,整齐地跪在地上,她不知那到底是多少人。
东坪府很大,可偌大的东坪府并未装下所有的百姓。
她一身红衣,自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百姓身前路过。
满城静悄悄地,她耳畔听到了低低地啜泣声。
容歌觉自己当不起百姓敬重之情,她是为赎罪而来。这满身的罪恶不是救下三府百姓,让几百万百姓活命便能偿还的。
她得让他们在乱世之后,得享盛世,才可当起他们的敬重。
危长瀛与卫东篱一左一右跟在她身侧。
稚童见父母啜泣,只觉稀奇,擡起头看向女帝,手指女帝身侧的两人,问: “娘亲,你看,陛下是不是有两个皇后”
稚童稚嫩的声线,在啜泣声中格外清晰,足矣传达每个人之耳。
跟在容歌身后的官员,顿时擡起头,去看陛下身侧的两个男人。
凭心而论,这两位哪位也不像人间之人。一个神威万重的五国天师,一个新晋的帝师,一身寒凉清贵。
若论地位,天师那地位是高的不能再高了。当女帝的皇后,实在是折辱了圣人。
容歌本满心动容地走着,听闻这话,觉身上凉飕飕地。
危长瀛与卫东篱一起停了步,看迈步很不自然的容歌背影。
这些日以来,容歌是想去见卫东篱的。可危长瀛不再帮她处理政务了,京城来的折子,让她抽不出多少闲暇时间。
她有闲暇时,不顾体面,去瞧过卫东篱。
府衙后院,开满了繁盛的花。
卫东篱与危长瀛坐在桃花树下,对弈弹琴。
同样身着白袍,一个清绝仙骨,天人之资。一个清雅俊美,君子清贵。那是画匠穷尽所有都画不出的景。
两人不是抚琴,就是对弈,她从不知,两人关系会这样好。
两人同吃同睡,住在同一间屋。
容歌觉自己也算富了些,后衙的厢房众多。他们若不是不满意,她让人重建两间大殿,给两人分别住下都成。
她先找了好说话的卫东篱。
白衣帝师,清透的黑眸看着她,笑了一下: “臣与天师有些旧交,旷久不见,吃住一起才好叙旧。”
容歌看他身后,白衣的危长瀛一眼,觉他刺眼极了,走近几步,小声道: “先生,他可不是好人。你与他吃住一起,岂不是叫他带累坏了”
危长瀛觉两人的距离过于刺目,装作不在意挥去一掌。容歌为接他那一掌,只得与卫东篱拉开距离。
冷着脸,瞪他: “义父,你什么意思!”
危长瀛冷笑: “既叫了本尊义父,本尊有资格管你。”
容歌只得去看卫东篱,劝道: “先生,你可看到了他那一身武功,与朕平分秋色,你与他住在一起不安全。你可放心,你与朕住在一起,朕保护你。”
卫东篱虽为文人,到底是男儿,被她这样一说,微蹙了一下眉。
“臣与天师有旧交,陛下独居最妥。”
容歌早知他是个榆木脑袋,心底气他不肯与她亲近丝毫。又觉这事指定是危长瀛背后挑唆,可她拿不出证据。
见他一意孤行,只得愤然离去。
她一身红衣,自漫天落花之中渐渐行远。
两人四目,目送她离去。
卫东篱这才回首去看危长瀛: “十局,静若赢九局,清荷今日败九局,可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