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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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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杨州府知府见他这般反应,心突地一跳。

他手下人将那乞儿模样的人抓起,只说他是敌国细作。

他深知此乃大事,故而亲自盘问,不想那人口气极大。任他如何施展大刑,竟是一字不肯吐露,只是扬言要见天师与陛下。

他来东坪府后,因陛下之令,忙于百姓之事,竟将此事忘到了脑后。

他躬着身,面带不安地问: “您可认识这个叫做安之意的人他如今正在下官地牢。”

南昌仁一张黝黑的脸,笑眯眯地,拍了拍扬州知府的肩膀,眼神却看向一身白袍的卫东篱: “本官可从不认识什么安之意。”

他来东坪府后,见过了麒麟军的周震,在周震嘴里知一些陛下不知的事。

至于那天师的贴身奴才安之意,他自然不识。纵是天师亲自盘问,他也敢答不知。

卫东篱一身白衣,负手而立,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眸,眉目沉静,慢声道: “扬州知府,本官认得他。”

南昌仁神色微一诧异。

卫东篱伸出一掌,看杨州府知府: “还请傅知府在前引路。”

杨州府地牢。

逼仄阴暗的狭道,不知何物腐烂的无名臭气,混杂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霉气,扑面而来一种辛辣感。

杨州府知府与手拿一大串钥匙的司狱在前引路。

卫东篱一身白衣行走在逼仄阴暗的狭道间,目不斜视。

南昌仁跟在他身侧,嗅到这熟悉的气味,只觉通体舒泰。他祖上本是黑鞭手,自小在地牢长大。来到此地,难免有故地重游之感。

狭道尽头,昏暗的牢房里。一个蓬头垢面地的人,身上的衣衫混着血泥,已经辩不清原色。

靠墙角坐在稻草上,一腿舒展着,一腿蜷缩着。单臂支撑抵在蜷缩的膝盖上,嘴里叼着一根稻草。

他早已听到脚步声,微微擡起头,唇角噙笑,看向白衣的那人。

司狱打开牢门,卫东篱立在牢门前: “本官与他有话说。”

几人向他颔首: “是,帝师。”

安之意唇角的笑意,在听到几人唤他帝师后,淡了下去。

卫东篱迈步踏入牢门,负手俯瞰着他: “可有想问之话”

安之意身上褴褛的衣衫,遮挡不住受过大刑的皮开肉绽。他微微垂目,竟也没了在容歌面前时的不阴不阳,浅笑: “卫大人,是在下小瞧了你。”

他司管五国情报,自认无所不知,唯独忽略眼下之人。这看似文人的卫东篱,倘若使其手段来,也仅在他主子之下了。

他曾受主子之令,去调查过卫东篱收纪九为徒时,发生的一切。饶是他,也查不出当年之事。

那时他主子曾言,卫东篱仅在他之下,他觉主子太过擡举他。

可他既能有纪九这么一徒,又将她教成那样的品行。什么大贤君子,要他看,这卫东篱暗地里颇有几分棱角。

只内心有棱角之人,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棱角之态罢了。

卫东篱平静道: “这世上并非仅有危长瀛一人,才可蒙蔽世人之目。”

安之意擡眸看他,讽刺一笑: “卫大人,你说纪九那么爱你,她知不知你真正性情”

他着实想不通纪九爱卫东篱什么,才会被卫东篱蒙蔽了双眼,看不到他主子的一点好。

卫东篱想到容歌,清透的黑眸,隐约浮现了些笑意: “在下仅她一徒,在她面前,何须遮掩真正性情。”

不管是第一世的帝师,还是第二世的丞相,身处权利漩涡,谁能保证手上真就那样干净。一个无暇的君子,是在朝堂待不长的。

他固然是个清正的君子,可君子,仅限于道德无暇,未必没亲手杀过人。他徒天性本恶,往往不需他出手,便以最决绝之法解决了仇敌,自然凸显出他善来。

他也曾为保恶徒,手染鲜血。只那一面,他并不愿让他徒窥见丝毫。

毕竟,天之上还站着一个天师危长瀛。

安之意端详着他,摇了摇头: “卫东篱,你信与不信,我都要告诉你。纪九若知你到底是何种人,定然不会爱你,而是会爱上主子。”

卫东篱眸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看向牢房天窗。

舒朗的声线,慢慢地道: “危长瀛太聪明了,他过于高高在上。纵然受过人世至苦,仍旧高高在上,从不曾跌下神坛来。

在下之徒,有颗强者之心,从来不肯屈居人下。

纵然没有在下,只要危长瀛还是高高在上的危长瀛。还是五国天师,百姓眼底的圣人。吾徒永远不会爱上他,她能动心的,只能是她眼下所观之人。

世间之人崇拜强者,唯独在下之徒不同。

她是强者,有能力做个强者,若遇更强者,只会想着打败他,又怎肯去爱他。”

安之意狐疑看他: “你告诉我,在打什么主意”

他是领教过卫东篱手段的,自觅国而归的途中,他一身武功,情报的本事,悉数被他所囚。若非是他,他怎至于落得这样的下场。

卫东篱看着天窗外的明亮天光,眸底的笑意渐渐消失殚尽,反问。

“安之意,你主子是何人

五国天师危长瀛,智可算天。你无故消失这些时日,你主子未必不知你遭遇。他不救你,你觉因为何”

安之意想到一种可能,面色微微一变,立时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地道: “我算知了,纪九的坏从何而来。 “

他将面一扭: “我可不信你。”

卫东篱收回视线,看向他侧过的面,神态从容地问: “你我也算是熟人,华雍太子苏瀛是何人,华雍圣武帝又是何人,神虞后是何人你伴太子苏瀛身侧,比世人都知。”

大雍圣武帝,为天所厌,不生人性,乃是人魔。大雍神虞后,天生神骨,悲悯苍生,乃是神女。

华雍太子苏瀛,袭承神骨的悲悯,却有圣武帝的人魔之身,不生人性,故而不知人间之情。

圣贤之命,人魔之身,汇聚在一人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华雍太子苏瀛,世人眼底的圣人危长瀛。

他从不在乎世人,哪怕是身边之人的生死。

天道无情,坐观生死成败。

危长瀛绝情,纵然一国颠覆,万万百姓在他眼下陨命,他只会漠然观天行道。

他是人魔,世人求生,他求死。就连一手促成天下一统,也是为证明他算天之智。

他是要为天下百姓造盛世,可坐观五国天下国国亡灭,万万百姓殒命,待他们死尽,造出的盛世仍是盛世。

若无他徒。

危长瀛所想造的盛世,是挑起五国战乱,让五国自相残杀,他再出手一统天下,让天下归元。

届时,他有了圣人之名,扶持弟子,坐享他算天之智的功绩。他入世成了圣,自当厌世而归。

他并不反感危长瀛会这样作为,大圣者,往往无情,有情者,从来成不了真正的圣人。

他败危长瀛,是败给了他的无情,绝情。

他道: “你的生与死,不在你主危长瀛,而在吾徒纪九。她若恨你,让你死,危长瀛会亲手杀了你。”

安之意是不愿信他的。

他三岁入宫,蒙圣恩,被赐予东宫太子苏瀛,做内侍。自此他的主子再无别人,只有苏瀛。

他陪伴华雍太子长大,深知太子无情。纵见父母惨死,国破家亡,甚至不落一滴眼泪。

亲生父母尚且如此,他这样的阉奴,在主子眼底,又能算得什么。

他主子爱纪九那恶女,为得她原谅,甚至愿被她所杀。他的主子,愿将自己的性命给纪九,更何况是他这个阉奴了。

安之意悲戚一笑: “那又如何,卫东篱,安之意的命,从始至终都是殿下的。殿下若要安之意死,安之意会亲手奉上自己的头颅。”

他擡起头,看着白衣帝师,决绝道: “安之意知殿下无情,纵然丧命你手,也绝不会对殿下生出一份怨怼之心。”

他与良为恩不同,良为恩是危族人。

他安之意,只是亡国大雍华雍太子苏瀛的奴才。天师危长瀛也好,危族族长也好,他忠诚的从来不是他主子的身份。

而是曾经的圣贤太子,苏瀛。

卫东篱见他眉目悲戚,笑道: “本官不是为杀你而来,而是要将你放出,让你去找你主子危长瀛。”

安之意已然做了慷慨赴死的打算,听他要救自己,狐疑问: “你是来救我的你不是恨主子吗为何要救我”

华雍尚未亡国时。

卫东篱是兵部尚书之孙,被亡国君苏舍选为太子侍读。

只比他主子大上一岁的侍读,从来安静,是他主子唯一能容忍跟在他身侧的人。

彼时,他因卫东篱与主子亲近,远了自己,不少找那侍读的麻烦。

二十多年前。

大雍东宫太子殿。

忘生池畔,终年不散的云雾,一如仙境。

池畔垂柳依依,太子玄衣盘坐池畔,眺望着远处仙景,道: “父皇为麒麟女废了母后之位,此乃错举。”

安之意静立他身后,躬下身问: “殿下,为何这样言麒麟女赌咒发誓,不入皇宫,归根到底,还不是肖想皇后之位。”

他进宫才四年,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关于麒麟女与陛下的故事,不知流传到民间多少个版本。

谁不说先帝拆散有情鸳鸯,麒麟女这样闹,是因必要嫁陛下,做皇后。

太子方四岁,面容虽稚嫩,一双清泠泠的黑眸,有着成人的锋锐。

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玉白之色,眉心朱砂殷红。

他收回眺望的视线,漠然垂目,道: “她是离经叛道的妖女,所图更大。她是爱父皇,却非爱父皇这个人。而是爱父皇菩萨的心肠,懦弱的性子,天子之尊。”

皇爷爷早已看出,她所图甚大,故而不惜身背骂名,也不让麒麟女入宫。

麒麟女一旦入宫为后,不出一年,父皇就是傀儡帝王。

届时,她有皇后之位,做了纪族家主,只需振臂一呼,便是华雍的女帝。

纪族乃四大家族之首,三族久年被它所压,怎敢不从命。

这天之下,皇姓当为纪。

这一切,他菩萨心肠的父皇不是不知。只是为情所困,宁可将华雍的基业交给她,也要与她厮守。

他尚且年幼,早早将一切看破,却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侍读立在太子身后另一侧,低垂着眼眸,道: “殿下,日后的天下,固然是麒麟女所有,皇姓纪氏。却非这个麒麟女,这个纪氏。”

太子漠然擡起眸,侧目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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