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2 / 2)
这时室内响起细微的声响,知道是识茵醒了,他给陈砾使了个眼色,陈砾立刻会意,拔步离开。
识茵穿好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时,正瞧见陈砾从窗畔一掠而过的身影,她愣了一下,目光旋即落在那方空荡荡的窗台上,脸上刷的就红了。
昨夜就是他嫌高度不够,硬要抱她去窗台上坐着,她那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骨酥筋软,拗不过他也就只好由他,等到醒来就是现在,窗台早被打扫一空。
也不知道侍女们打扫的时候,会不会看出来……
又在心里恼自己,怎么就应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求呢。虽说,虽说是药效的缘故吧,但也不能什么都依着他。这才一开始他便如此荒唐,若自己百依百顺,日后可还了得?还不知道要怎样变本加厉地对她。
谢明庭回过眸时瞧见的便是小娘子脸儿红红地望着那方窗台,秋水似的明眸一阵阵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视线相对,她脸上红云更添一层,神色略不自然地撇过眸去。他抿抿唇,以眼神示意她过来。
这时陈砾已经离去,她慢腾腾地挪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谢明庭本意并没叫她如此,见状倒也不好再推开。他一只手虚虚环住她腰,道:“母亲来了信,马上就是月末了,按例要祭祀祖坟,只怕你我还得在这里住上几天。”
“你若是嫌这里地处北邙无所事事,我在伊阙还有座别院,那边风景宜人,又有石窟可看,等过几天,再带你过去。”
原是为了这事。
婆母为了让自己同夫婿圆房竟然在茶水里下药,婆媳关系往日再和睦此刻也是尴尬的,她亦不想回去。识茵低下头:“没事的,妾和郎君在一起就好。”
眼角余光瞥见案上那碗犹冒着热气的药,又问他:“这,这是什么药啊。”
她有些忐忑,那天云袅来送药的时候其实她并没有完全睡着,自然也就听见了。她能理解婆母盼着她能早日有孕,但于她自己而言,却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时候就要孩子。
她能感觉得到,郎君和她的关系虽然好了一点,但也不是寻常夫妻的相敬相爱,内心并不亲近。这个时候有孩子,无疑是一种负担。
况且郎君似乎也不想要孩子,否则也不会将那碗药倒掉了。
她并没有掩藏心思,实在很好猜。谢明庭淡淡一眼扫过去,见得小娘子一双翦水明眸里浮着丝丝缕缕的忐忑,是很好欺负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薄唇吐出二字:“你猜。”
这话一点也不好笑,她嗔恼地瞪着他。
他没有再逗她,却也没有说实话,仍旧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补肾。”
识茵脸上羞得通红。他还需要补?她都觉得那是肝火太重需要清清火了!
她羞恼地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一把,可惜那儿筋肉紧实,不仅掐不动,反倒硌手。
她这举措也不像泄愤,而像打情骂俏。
谢明庭面上冷肃依旧,转了话题道:“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外放
璍
。你要与我同去吗?”
前日他便是在这张书案前写的请求外放的表文,不过彼时并没有提要带她去赴任。识茵微愣了一下,点头道:“妾是郎君的妻子,自然郎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妻子。
他“嗯”了一声,随手拿过书案上一本书翻阅起来,心间却有些烦躁。
他很清楚,她现在肯对他百依百顺、百般亲近,是因为将他当作云谏。
可他并不是云谏,她也并不是他的妻子,她是他的弟妹,是阴差阳错才和他这个大伯搅合在一处。
事情既已发生,他没有逃避责任的想法。还没到这地步的时候他也曾想过,事情败露后,若她接受他,那再好不过。若她不接受,他便离开。然而换|妻之事是在太过违背伦理,他知道,她不会接受。
如今,既已走到这一步,他也不会放手。
那么,带她离开这里、继续隐瞒下去,是现下唯一的办法。
*
过几日,陈砾传来消息,武威郡主已将原先拨去麒麟院伺候的侍婢打发去了远在建康的祖宅。
等到谢云谏回来,便言新妇子前往扶风郡寻访舅氏去了,先稳住他再做打算。不过这也只能隐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世子,算着时间,二公子后天就要回来了。”陈砾言简意赅地提醒。
谢明庭听罢,神色淡淡。
“知道。”他道。
“明天,我要回城里一趟。”
午间用膳时,他慢条斯理地对识茵道。
今日已是廿九,今夜是她第三次药效发作的时候,算着日子,下一次是九月初二的晚上,云谏初一回来,他少不得要回城去,次日,正好赶回来替她解“药”。
识茵“啊”了一声,不解地问:“是家中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否认了,“是朝廷有事召我回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放乖一些,不要乱跑。”
“等回来,晚上,可以让你摸。”
“你……”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识茵刷的掉了筷子,她羞红了脸埋怨,“郎君说话怎生这样孟浪。”
今日,已经是他第二次一脸冷淡地同她说起玩笑话,这不会让她觉得好笑,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惊悚。
这还是白日呢,好在他们在这别院里,并无家中用饭时那样的排场,左右侍女都已叫退下了。否则当着外人的面,她能被这句话臊死。
谢明庭倒不是很在意。
几次交锋下来他已拿准了她的性子,她表面上不知羞地经常打趣他,说些难以让人招架的玩笑话,可你看,一旦你拿准她的套路后,无法招架的那个人便变成了她。
脸儿红红的模样,也着实有些意思。
九月初一,去往江南查案的御史返城。
朝中早已放出消息,得知那位“重伤将死”的小将军不仅没有重伤、全须全尾,更是亲自护送原被贪污进官吏私囊的几万两白银回京,朝野不可谓不震动。唯独女帝喜笑颜开,道:“不愧是朕的麒麟儿,这招金蝉脱壳,使得极妙。”
众大臣震惊之余,又很快缓过神来,这哪里是谢云谏一人之智,分明是得了陛下的授意,搞不好整个计划都是陛下提出的,却瞒着他们,显然是不信任。于是又心思各异地纷纷赞颂起陛下圣明。
这样重要的事情朝廷自然极重视,谢明庭身为大理寺的官员,被选中与御史台、刑部的官员,前往城郊迎接押解贪官污吏入京的御史。
尚书台的官员则去了运河渡口,迎接押解脏银北返的谢云谏。此后便是入宫向女帝汇报,女帝在九洲池设宴,款待功臣,因而结束所有公务后、兄弟二人真正私下见面时,已是宴席结束之后。
“哥!”
三星在天,夜已极深了。高大英挺的青年同侍卫检查过入宫的门牌后,快步奔出西城门。城门之下,于他先一步离开的谢明庭一身红色官服,有如庭兰玉树清俊挺拔,已等他多时了。
久未见面,他对兄长的思念不是假的,眼瞧着就要同小时那般撞进他怀,谢明庭伸手在弟弟肩上轻挥了一把:“瘦了。”
谢云谏“嘿嘿”笑两声去挠脑袋,嘴上道:“那是,我在江南每天风餐露宿提心吊胆,是没有阿兄在京城过得滋润。”
“对了,母亲还好吗?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不会我一回去又拿鞭子抽我吧?”
陈砾已牵了马来,谢明庭翻身上马,口吻淡淡:“母亲极想你。”
“怎么只说母亲想我,难道阿兄不想我?”谢云谏笑道,亦上马欲行。
两个青年身在马上,一文一武,一朱一玄,俱是一样的高大俊美、风姿卓荦。若是白日,有过往的小娘子们撞见,再不济也是掷果盈车、观者如堵,赞一句“谢家宝树”。
只是二人相貌虽然相似,实则一眼就能看出差异来。他二人,就好像同一块玉在日光与月光之下呈现出的不同的样子,一个融融热烈,一个阴郁清冷,便是眼力再不济之人也不会将兄弟二人认错。
这下可糟了。
陈砾在心底叫苦。
二公子不回来还好,既回来,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少夫人瞧见他。否则,只需一眼便会露馅。
两人方才都在宴席上饮了酒,夜色又深,陈砾和谢云谏的两个亲卫谢疾和谢徐忙策马跟上,就怕有什么意外之事。
此时已是深夜,洛阳城坊门关闭,道无行人,偶然撞见巡行的金吾卫,谢云谏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今夜宴饮便也放行。
“阿兄。”谢云谏唤兄长一声,“你,你见过我的新妇了吗?是不是生得很美。”
这一声里带着笑,又颇有几分炫耀的意气,听得一旁的陈砾直在心底抽气,又忍不住想去看自家主子脸上的神情。可惜他跟在后面,夜色又深,自是什么也看不见。
谢明庭面上毫无情绪波动:“嗯。”
“一个‘嗯’字就完了啊?”谢云谏大失所望,本来还想让阿兄好生羡慕羡慕他的,羡慕他能娶到这么好看的新妇。
然而转念一想,长兄还能有什么反应?他从小就是座冰山,就算不是,身为大伯自该对弟妹避嫌,就算他心底惊艳面上也不会显露的。心里遂又美滋滋起来,盼着和妻子的见面。
长夜寂寂,道旁坊墙里的灯火也次第熄灭,天空孤月高悬,清辉如雪。
铜驼坊谢府的门口,盼儿心切的武威郡主已经率领一众仆妇焦灼地翘首以待。
谢云谏在马背上遥遥望见母亲身影,按捺不住内心喜悦,未及马儿停稳便自马上跳下:“母亲!”
“孩儿回来晚了,令母亲担忧难过,还望母亲恕罪!”他跪倒在母亲身前,一双笑眼如蕴星辰,烫得武威郡主一颗原先担忧的心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喜悦。
面上却佯作不喜,解下腰间御赐的九节鞭在幼子身上打了几下:“臭小子,连你娘都骗!”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江南呢!连封信都不往家中寄,害得为娘真以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为娘有多伤心?”
她下手自有轻重,便是没有,打在谢云谏身上也是不觉得疼的,忙挽住母亲的胳膊,笑着道:“母亲莫要伤心,您瞧,儿子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事情未竟,儿子也是担心送信的人走漏了风声,这三个月儿子可极思念母亲呢。”
他自小便嘴甜,与其一母同胞的双生兄长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因而武威郡主一向偏疼他些,此时又是“死而复生”,母子久未见面,内心自然极高兴。啐他道:“都成家的人了,还是这般嘴贫!也不怕惹人笑话。”
母子俩边说边往府中走,一句话正好将话题引到不曾来迎接的新妇身上,谢云谏笑笑,顺势问道:“对了,怎么不见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