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章(1 / 2)
第 150 章
姑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越是去追寻答案,越是不得其解。
他一身荣光,也一身是谜,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为何会胆大包天地潜江拔剑,又为何能无阻无碍地穿过恒水那片虚无之地。
他一辈子活似无忧无愁,却又死得蹊跷,而后落入漫无止境地轮回,在一场场火海中留下孤独落寞的身影。
他生于山海的某处,却一世又一世地颠沛流离。
兴许这体质还属于某种倒霉传承,范子清这辈子也差不离,他自幼就迫切渴望着有个自己的家,好不容易在韩湛卢身边有了点初步设想,但却好像总也没法稍歇倦羽,尽管他年少气盛,有使不完的力气与干劲给韩湛卢添乱,那股垂暮般的倦怠感也不知从何而来。
姑苏也似乎格外不爱惜他倾尽一身修为点化的剑。
他初时许是心血来潮,后来跟殷岐拿湛卢剑下过玩笑般的赌,还想过白送给宋湘,哪怕轮回转世了,也不曾跟不死不休追在他身后的湛卢剑见上一面。
范子清曾以为他不想要了,才一次次把这把剑推开,他还曾以这点不同为隙,试图把自己跟姑苏剥离,想叫韩湛卢好好看他一眼,他不是姑苏那个没良心的,他会为湛卢剑心疼,也会为他落泪,他想要弥补湛卢那千年追寻无果的岁月,也想要抚平他年幼那段刻骨的伤,他是极其珍重地把韩湛卢摆在了心上。
……而偏偏此时听姑苏随口道出心中执念。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还要那样决绝?
若说没想过要拿起这把剑,为什么还要将他点化呢?
清幽的蜃火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那一世的躯壳就像被大水冲散的泥偶,被不知何处而起的微风卷去,化作点点灵光飘散。
那火光不断延展开来,漫过日月,漫过天地,被刀斧的刃光撕裂成两半,迸溅出来的火星洒落在广阔而寂寥的大地上,而后成山,而后成海,万物之序开始缓缓轮转。
他自黑暗中醒来,睁眼所见的地方永远只有黄沙被覆,倾塌的建筑尚有一角露出沙面,依稀还能看见古城刻满在每一砖每一瓦上的符文。
“四大家从没真正拥有过生死的权柄,我们只是看着。”伫立在风沙中的依稀是年少时的白虎宋萧,他神情冷淡,眼如刀,“你的所求所念注定是无望。”
那仿佛是句致命的宣判。
那一刻,一股交缠不清的悲愤猛然拽住了范子清,窒息感汹涌而至。
那是梦中身,那是前世尘,范子清明知如此。
他像是距离疯癫只剩一步之遥,又像是酝酿千年的什么东西倾覆而下,一股脑杂乱无章地全砸落在他头顶上,他像是他自己,又像是无辜牵连的局外人,在清醒中陷落,在疯狂中冷眼旁观。
直至殷岐一手将他送入轮回。
那是姑苏不为人知的另一个请愿。
“非人,非妖,非灵,非物,”恒水之上泛起了波澜,殷岐的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入了轮回,你便能得到这一切了么?”
“你怎知我得不到呢?”姑苏仿佛是漂浮在半空中,凝视着远处宫殿熊熊火光,反问他,“你又怎知我想得到什么呢?”
殷岐便笑了,没人能看透姑苏,他从不提及他的过往,正如殷岐也从不提及他向宋萧下战帖之前的过去,在把自己活成个行走的谜团这方面,他俩算是棋逢敌手。
轮回乃是生死的领域。
范子清之前被扣在千浮山的幻阵时,曾听韩湛卢提及过,那不是活人该看的东西,这是范子清头一次目睹生死,也是姑苏头一次踏足禁忌。
据说恒水也有黄泉之称,范子清曾落入恒水,那种肉/体、意识乃至灵魂宛如吹灯拔蜡般湮灭的感觉至今仍是他的噩梦,在那当中仅有虚无,而生死的领域宛如恒水之下,世间浩瀚的悲喜苦乐在他踏入其中的瞬间如高楼崩塌,一切丰富绚烂的过往通通化作齑粉,所能证明人活一世的记忆、爱憎、理性都被一道无可抗拒的力量摧毁殆尽,一切一切都不复存在。
而姑苏就像是跨过河对岸一样,轻描淡写地迈过生死的边界。
此后,他无数次跨过那条河,而那股令人触目惊心的悲伤与恨意始终不减半分。
范子清没被生死之境所震住,只觉得心口像是漏了个洞,里头灌满冷风,透心的凉,那股陌生而不受控制的情绪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更不知将冲向何方,渐渐地就像堵了块冰,沉甸甸的,好像能压着他坠入无名深渊。
“……清,子清……”
那声音仿佛能撼动天地,范子清一个激灵,艰难地从颠倒的时空中挣扎出来,凭本能捉住了韩湛卢伸到面前的手,像是要寻求一点支撑,不吝啬半点力气死死地捉着,也不管对方被他捉得生痛,范子清紧咬的牙关开始松动,大概想组织出什么语言,但战栗的声带只抖落了含混不清的呻吟。
韩湛卢注意到了什么,捏住他的下巴,擡起他的脸,发现那双通红的眼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淡漠如湛卢剑,这一瞬也读懂了他的痛苦。
“好了,没事了。”韩湛卢轻声地说着,连哄韩小鱼都没见多温柔耐心的这把剑,像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知道自己的锋锐。
好半晌,范子清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韩湛卢的脸上,他觉得他有几百辈子没见过这个人,思念来得汹涌又突然:“湛卢……”
“什么?”韩湛卢没听清。
范子清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要吃人一般,无意识地喃喃:“你为何会来?”
千年了,沧海也该成了桑田,那漫长又漫长的光阴总不能倏忽而过,他轮回转世,走遍万海千山,结识了各样的人,为着各样的事奔劳,乐子自然是有的,悲伤、孤绝他也能独自背负,他自以为形单影只地走过了一世又一世,但回过头来,似乎总有这把剑的身影。
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还追过来呢?
就因为是剑,乃至于心都是铁铸的,所以一条路走到头也能够死性不改吗?
韩湛卢不知道他这一梦渡了千年光阴,听完,随即无奈又好气地笑了:“你哪一次作死我没赶上?”
范子清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霎时间,那些无处安置的悲苦好像找到了个突破口,灭顶而来,乃至于韩湛卢只是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就这么个多余的动作,范子清便仿佛听见了决堤的声响,捉过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上去。
“嘶,”韩湛卢疼得倒吸了口冷气,没忍心甩开他,“你还真是条狗啊。”
范子清全凭感情行事,一贯如此,但那些梦中的情绪一旦倾泻出来,他便稍微冷却了头脑,像是断了片的人回过了神。
姑苏这么多年的转世苦是苦了点,可有必要搞得这么惨么,像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过不去的坎就绕着点走,解决不了困难就视而不见,要真的不喜欢这世间,为什么自作自受入轮回呢?
说来,殷岐怎么就能涉足生死的领域了?
他那句‘非人,非妖,非灵,非物’又是什么意思?
姑苏难道还是个四不像?
范子清正要回想梦中情节,那阵怪异的头痛症又开始卷土重来,像是有根针把他好不容易清醒点的头脑搅成了一锅粥。
见状,韩湛卢给他揉了揉额头:“别瞎折腾了,我让瑶姬带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这把剑鲜少有紧张起来的时候,天塌下来在他这儿都未必算是一回事,范子清早就见怪不怪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每逢他作死,或多或少总能捕捉到这把剑难得的失态,哪怕是几句冷嘲热讽,而不是现在这样不咸不淡的关怀。
“不……”范子清咬着牙关,冷汗都下来了,他硬压着头痛,捉住韩湛卢的手臂撑起身来,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脸,后者眼神淡淡的,像是竭力把情绪都藏起来,唯恐露出什么端倪一样,警惕得令人生疏。
范子清隐隐升起了某种预感,“我有事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