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3 章(2 / 2)
他颇有闲逸地想起些琐碎小事。
绮罗也不是从以前起就在恒水漂浮的,在宋箫之前,这片浮岛曾经在远海上,像是一艘大船,载着漫山遍野被殷岐点化的小妖跟精怪,他们顺水而流,漫无目的,路到过砥柱般孤高的青丘树,听到过随行的泉客缥缈空灵的歌声,也曾有不期而遇的客人将绮罗描述成神隐地……
兴许绮罗也确是一方隐世,他想起他们拿山石铺长阶,那时他也才到殷岐胸口那么高,修行只修了个半桶水,最大的上进心源自于不被山间小妖欺负的雄心壮志,奈何仍是要屈服在殷岐的武力之下,每天背着个箩筐,往里填满沉甸甸的石块,跟着他翻山越岭地走。
他说绮罗没有客,也就不必有路,殷岐又在异想天开。
殷岐只是在笑,不说话。
他说绮罗那么多地方,那么长的路,要铺到猴年马月,殷岐每天只铺那么几道石阶,丁点不知道焦急。
殷岐也依旧是笑。
他笑起来就让人没法生气。
赤霄没惊扰绮罗的小妖小怪,仿佛有所感似的,径直沿小路往后山处走去。
后山有片小梯田,种了些当季的瓜果蔬菜,殷岐正挽起裤脚,挽起袖子,身后长发拢作一股,提着桶溪边挑来的泉水,水勺一舀一泼,赤霄于是第一眼就隔着银光熠熠的水幕,一时被他晃了眼。
殷岐顿住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你怎么回来了?”
赤霄见状短促一笑,那双惯常冷厉的眼被陈旧的光阴泡过,目光不可思议地柔和下来:“我想看你侍弄花草,想到了,便来了。”
殷岐放下水桶,遗憾道:“可惜夏风一吹,花长不起来了。”
赤霄又道:“我想你的酒了。”
殷岐道:“埋下不久,现下还不是开封的时节。”
他说着就走到了赤霄跟前,蹲在山石上,跟梯田下的剑平视,眼中藏不住欢喜,嘴上却还言不由衷地嫌弃着:“一个两个长这么大了,就学会回来讨债吗?”
“嗯。”赤霄应得坦荡,应得理所当然,却仿佛仅是言尽于此,他仍不甘罢休地说道,“我想你弹的曲了。”
殷岐无奈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实在拿他没办法:“弹得有那么好么,整个绮罗就你说爱听,那便来吧。”
赤霄终于勾起嘴角,笑了,朝他伸出手来,殷岐顺势握住,从山石上跳了下来,那一刻,赤霄手心盛满了沉甸甸的温度与重量,飞扬的衣角占据了他的视野,隐伏于心底的情绪骤然翻涌若如狂澜,漫过了四肢百骸,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却是被他生生咬牙忍住了。
他其实很想说,他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天黑了白,花开了落,秋去了来,时光丝线般无尽延伸着,他徒步行走在这妖世间,来处无可选择,去处也不随人愿,好在年少时缺的耐性都在跟殷岐铺石阶时一点点磨出来了,因而颇能看得开。
他从不过问万妖阁中的事,不怎么接触阁中妖,有闲工夫就往渡头那边跑,他以为他会这样陪伴在殷岐身边,直至他无力镇守恒水为止,所以百年前天石寺他为殷岐卜了一卦,也只是随性之举。
柳家蛇妖那一卦上说,生死有命,天意难改。
赤霄闻言,睫毛轻轻一颤,面上八风不动,没人听见他心底的天崩地裂:“什么天意?”
蛇妖回道:“纷乱。”
千年的寿数,对妖而言,不长也不算短,纷乱或是其他都是命数,没什么是不可接受的,倘若他心里不曾被绝望与仇恨塞得满满当当过,那便也认了,世间有太多东西无须真正拥有。
他有太多毫无道理的奢望,有太多的不得圆满,但那又能怎样呢?
想得再多也都是无益。
何况他并不是,当年殷岐被沉恒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在姑苏之前,他也曾潜过界河,也曾单枪匹马试图斩杀宋箫,他洒落过热血最终只是滚落入籍籍无名的尘埃中,不值一提,于是乎在这不久后的失而复得,轻易就让这些锥心刺骨的记忆通通变了味。
凭什么生于四大妖族就注定为恒水付出一切?
凭什么要强求一个普通人拥有沉重而残忍的神性?
他看这绮罗不再是绮罗,妖世也不再是妖世,妖魔鬼怪横行肆虐,恒水寒冷的水雾将绮罗严丝合缝地围起,当中只是条被困在妖王座上的青龙,他们被世间人不可理喻的忌讳分隔,各自困守一方,远若天涯。
韩湛卢乃至万妖阁上下都想质问他是为什么。
其实没什么为什么,他忠于殷岐,不代表他忠于万妖阁,他听殷岐的命令行事,不代表能再一次看他陷入死路一条。
赤霄剑毕竟不是心怀苍生的妖王,做不到对生死劫数举重若轻,众生万灵他不敢谈,太平长安他也不敢盼,为一人,他尚且要杀十人、百人、千人,倾覆世道,仍不得如愿,何以谈那千千万万。
那时他说殷岐是在异想天开,妖世如何,宋箫如何,跟绮罗这群山野小妖又有什么关系呢?
殷岐只是在笑,不说话。
后来他说万妖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怕殷岐重蹈宋箫的覆辙也管不着,他们绮罗活得坦荡磊落,何必迁就那些勾心斗角,甚至不惜把他请离绮罗呢?
殷岐也依旧是笑。
只不过这次,赤霄心中再无动摇了。
青丘厉风吹过他的发,赤霄微微睁眼,目光始终冷冰冰的,不见悲喜,他手提着剑,整个人几乎化作一团火,风过之时就散落成一片火星。
又一剑落下。
云离刚从幻墟中出来,映入眼中的便是这一幕。
他扔开那把被他攥在手心的碎石头,踏过脚下堆满砾石的狼藉,大步走向前方,一时间,他的身影在战火中似乎多了几分沉重,连那飘浮的脚步都显得稳重起来了。
乱神不是现下最稳妥的幻术,却是他能做到的全部。
然而被乱神笼罩,这把剑却没半点迟疑与停顿。
云离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一抹火光:“你究竟……”
没人能抵抗住心中的毒,除非这人五毒俱全,早就疯了。
瑶姬能在青丘两大幻阵斗法中孤身闯荡,显然对幻术抗性不错,这时昏头胀脑醒来,一看局势心都凉了半截,他脑子飞转,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却见赤霄剑来路中的一截树枝上,范子清不知何时化回了人身。
这人不知想干什么,朝天空擡起手来轻轻一勾,黑暗中一道银光被他的动作拨动了——这是韩湛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千丝。
瑶姬:“姑苏,快拦下他!”
范子清浑身一震,动了动手指,没半点要上去拦着赤霄剑的意思,像是还陷在幻墟中,凶险的烈焰就这么从他头顶一掠而过了。
瑶姬骂了一声,一把带起云离撤离。
热浪滚滚而来,照亮了晦暗天际,伴着呼啸剑风,滔天的烈火将高峰般的青丘古树一分为二,不过转瞬,火势飞快地蔓延,那扎根在此多年、因独木成林而成了传说的青丘古树彻底沦为了一片火海。
韩湛卢剧烈挣动起来,正如他对阵法向来束手无策,对付幻术之类也只会靠硬碰硬,他被强烈的不安笼罩,不顾剑身一阵阵行将崩断的警告,强行撕开了幻墟假象。
这把剑也不知从幻墟的梦魇中看见了什么,火光晃得他双眼发红,像是魔怔了一般。
夜空被烧得通红,月光仿佛也染上了血色,劫阵也好,幻墟也罢,在这场烈火之中通通只能化作灰烬一个下场。
青丘云家尚未撤离,万妖阁也尚有人在,还有范子清……
韩湛卢精准地捕捉到那一丝气息,就见范子清的背影落在火海当中,后者仿佛感知到他的目光,一转身,下一刻火光将他整个人淹没其中。
当年姑苏行宫,韩湛卢还只是个一意孤行的小鬼,不明白到底为什么执着,为什么而豁出性命,百年前的天石寺柳家,他已经行尸走肉般流落万千山海间,度过了无数荒疏的光阴,而今那些远去的回忆都跟眼前那一抹火光重叠了,所有曾有过的、兴许存在过的悲与痛通通凝成尖锐的一把刃,刺破了他自以为坚韧而无人能催的心。
“下来!赤霄你给我滚下来!”韩湛卢招出千丝,数不清的银光将四周无辜的林木蹂躏成一片狼藉,“我告诉你,就算你要躲到天涯海角,我也绝不会放过你,我要将你砍碎,一段段卸下来,扔到熔炉里面,融成铁水,沉进绮罗底下,叫你永世不得轮回、永世不见天光!”
赤霄剑下的火显然不是普通的火,飞快地延绵,飞快地吞噬一切,青丘古树发出轰隆一声,不堪重负地倒塌了。
与此同时,火海当中红光更加强劲了,那些红袍人分布在青丘七处,就像钉在劫阵之上的七颗钉子一般,大地震颤,青丘仿佛在悲鸣,幻墟镜阵也在这烈焰当中崩裂,落入幻境中的妖浑浑噩噩地醒来。
赤霄见状,一笑,大步流星迈入火海当中。
韩湛卢隐隐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脑海恍然间闪过一道灵光,想起了他见过的白骨夫人的最后一眼。
青丘古树巍峨如高峰,在赤霄一剑之下就成了团巨大的篝火,夜风躁动不安地来去,劫阵拼死一搏般朝火海飞去,扑腾不了几下就成茍延残喘的灰烬了,漫天火光也随之剧烈摇曳着,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在赤霄头也不回地闯入后,那巨大的火光开始飞快收敛,火海潮水般退去,余下古树上细碎的火星,只见赤霄站在焦黑的青丘树高处,手中捏着一个黑木盒子。
那是青丘所镇守的帝药八斋。
赤霄转了转手中的帝药八斋,旁若无人地端详着,这巴掌大的小盒子精巧玲珑,却也只是个精巧玲珑的花瓶,当年西王母赠与巫山之时甚至没人放在眼内,转眼间却成了搅起妖世各处风云的源头。
赤霄眯了眯眼,咔啦一声,那盒子便在他掌中四分五裂了。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不由地屏息凝神。
然而帝药八斋就像个平平无奇的装饰品,随手就能毁坏,内里空无一物,只不值一提地碎作了一堆碎木屑。
赤霄斜着掌心,那些凄凉的木屑顺势滑落,在风中飘零四散,再无踪影,他不温不火地叹了一声:“空的,可惜了。”
青丘便是在他一句可惜中化作废墟的。
赤霄毫无留念地回望了一眼青丘,目光扫过一张张仇恨的脸,他无所谓地一笑,身上燃烧起来,来去匆匆地散成一把火星,原地再不见他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