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0 章(1 / 2)
第 160 章
电话声很嘈杂,不时有各种妖兽的啸声响起,匆匆擦肩而过的窃窃私语,这些稀碎的声响都被呼呼作响的烈风裹挟,怎么听都不像是长留城中会传出来的动静。
叶南生缓缓擡头望向前方,护送白姓的长队出乎意料地没半点敷衍,由万妖阁各族大妖亲自跟队,连玄武叶家也不例外。
自三百年前蛮荒和谈后,妖世再没见过这种规模庞大的阵列。
轰轰烈烈的长队自长留出发,如迁徙的雁阵占据了大半天空,不远处是恒水经年不散的黑暗与白雾。
“白姓要拿下聚妖地,但殷主闭关,恒水已封,这难保不是蛮荒的陷阱。”
灵脉的大火已经遏止,灵气溃散的土地渐渐失去生机,到处都是为争夺灵脉而起的战火,到处是流离失所的妖怪,动荡的灵气席卷过四海八荒,在白姓将人间聚妖地摆到台面上,迫切想要寻一处避难地的小妖才恍然想起有这么一处地方,向来隔绝妖世一切的纷争与热闹。
自那以后,白姓带起的热潮一发不可收拾,曾经固守一方的大妖、又或是夹缝中求生的小妖,目光也纷纷投向了人间聚妖地。
无怪大部分妖都萌生退意,阁中大妖不声不响就命丧于蛮荒,灵脉焚毁更是前所未有的劫难,留守妖世凶险莫测,看不见半点出路,还无利可图。
时代变了,又或是他们在万妖阁身上已经看不见任何希望了,如果是千年前,万妖阁初成,宋箫继任妖王,一呼百应,蛮荒谁人不长眼跑来捣乱定会被成倍的大妖撵回荒域,而今万妖阁靠着凌厉手段重整妖世,积威甚重,他们却像是孤立无援,眼看妖世一步步陷落。
短短数日,恒水江畔早已是人满为患。
谁能想到灵气稀薄的人间也有成为香饽饽的一天,规模庞大的妖群聚集在渡头,刚取得人间聚妖地管理权的白姓一行在其中尤为显眼,冲他们而来的恶意与嫉妒也变得不容小觑,冲突和袭击不时发生。
万妖阁无法驱散人群,派出去绮罗的人还没能打探到妖王殷主封江的缘故,一时间也举步维艰,只能在临江处圈出一小片区域,布置阵法用以维持秩序。
叶南生来到高楼上,俯视着江岸上的人群,紧锁的双眉始终没有舒展。
紧随在他身边的叶简见他神色凝重便问:“爷爷,怎么了?”
叶南生自青丘一战断去一臂后,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几百岁,脸上仿佛蒙着一层灰,他端坐在那,一头白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是杆破烂的旗,威仪尚存,但兴许下一阵强风一吹便要折去。
“太过拥挤了。”叶南生自言自语似的轻声说着,“妖世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叶简坐在他对面,给他倒茶,试问道:“爷爷是担心瑶姬之前提到的炼血丹一事?”
叶南生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后者立马绷紧,刚摸上茶杯的手犹豫片刻就收了回去,端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比起相依为命血脉相连的爷爷,叶南生对他而言更像是个对他寄予厚望又总是难以满意的严师。
这位严师果不其然就开始随机小测:“你来说说看吧。”
叶简支吾了一下,还是将自己不成熟的想法整理出来了:“瑶姬先前向万妖阁坦白了帝药八斋的来路和炼血丹的问题,如果没猜错的话,蛮荒靠炼血丹潜伏到妖世中来,是为了规避当年和谈的誓约,同样这些不知死活的疯子也是他们手中的棋。妖世如今局势混乱,这种敏感时刻我们要想对炼血丹出手也是投鼠忌器……”
他话音越来越小,觑见叶南生越发冷肃的脸,叶简飞快把话说话,再不敢吱声,低下头,专心等着挨骂。
他这些天真烂漫的想法在叶南生看来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但一见叶简这副模样,他只言简意赅地评价:“咎由自取的东西,本就自身难保,谈不上顾虑。”
恒水江畔从未聚集过如此多的妖,矛盾与斗争像是燎原的火,没一处不在烧着,没一刻不在大张声势。
曾经万妖阁只手遮天,妖怪只有纯血跟混血之分,现在流离失所的妖怪、强势入阁的白姓、还有被蛮荒和炼血丹侵蚀多年的黑市小妖等等,数不清的大小势力冒头而出,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试图从蛮荒搅起的风云里谋得生存之所。
躲不开更挡不住,没人能够置身事外。
谁又能在这种千疮百孔的世间替他们收拾曾经贪婪犯下的错?
叶南生带着几分漠然掀过了炼血丹的话题,缓缓说道:“原以为蛮荒三族会先盯上湛卢剑手上那两道帝药八斋,我已让玉承先一步在湛卢身边安置好了人手,没想到姑苏带走帝药八斋后,蛮荒反倒在恒水这边布下局来。”
叶简说:“如今恒水还算得上相安无事,我们的人也能在渡头尽早做准备,算不上坏。”
叶南生摇了摇头。
叶简等着他继续指点,但叶南生却不再发话了,他望着外头朦胧江水,眼中是始终无法散去的忧心忡忡。
相比起恒水的热闹,妖世其他地方都显得格外冷清。
丹山封山多年,当年称不上赫赫有名的妖族,自雷泽一役陨落后连个继承丹山范家之名的外家都没有,这些年来已是彻底没落,唯有当年留下的阵法仍不知疲倦地运作,将丹山严丝合缝地围起。
丹山范家隐于世外不问世事,跟邻近的妖族也鲜少往来,入了丹山地界,也只有附近做买卖的小妖才大致知道进出的山路。
如今个个都提心吊胆度日,买卖几乎都没人做了,市集门可罗雀,知晓范家的小妖少之又少,范子清费了点功夫才查到当年范家下山采买东西的路线,凭着那点聊胜于无的线索,又搜寻了两天才摸到了丹山范家的入口。
谛听范家的防护阵法封闭多年,一识别出范子清身上的血缘,大阵开启的风骤然卷起,周遭受惊的鸟儿齐齐扑向天空。
不消片刻,空旷的原野上凭空出现了连绵群山,山石铺就的长阶就在脚下,不远处矗立着庄严雄伟的山门,上面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丹山范家几个字在细叶下仍遒劲有力。
范子清已经恢复了千年来的记忆,他孤独地行走过每一世,从没想过会有今日这样的动容,明明他在丹山只待了数年时间,年纪尚幼也记不得人事,可当他走在山间,像是某种本能在血脉深处破土而出,引着他往山上走去。
“你总算来了。”
山路的尽头,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范子清停下了脚步,擡头望向来人:“曾思成。”
失踪多月遍寻不着的老妖怪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面前,重逢来得猝不及防,然而两边似乎都没半点意外之色。
曾思成挑起一侧眉毛,眼看就要冲他没规没矩的态度大发雷霆,但又硬生生憋住了。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范子清,这个由他亲手养大的年轻人神色间再不见阴郁,有很多陌生的东西将他们那二十多年相互折磨的过往深深掩埋,如今再相逢,不比仇人见面好多少。
曾思成拉起一边嘴角,凉薄地笑了起来:“姑苏转世大多聪慧,黄泉洗过的前世记忆成年不久便复苏,范家用了点法子抑制你的苏醒,现在看来也是到头了。”
“原来如此,难怪我托人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范子清没曾思成那么多的感触,更没理会他的话,借着血契,一双眼轻易洞穿了这脾气暴躁的老妖侍,看清了缠在他身上层层叠叠的术法,“你这神魂什么时候绑死在了这座丹山上了?”
曾思成冷哼了一声:“你身上是范家血脉,看见了我身上术法,其他难道就看不见了?”
“看来我早该来丹山的,也省了这一路上的弯弯绕绕。”范子清笑了笑,单是这粗浅一眼,他便看穿了范家这数十年来布下的局。
丹山范家通晓过去未来,当年范家走向他们一族命丧之地前,留下的妖力强行灌注到一个将死的老妖侍身上,同时还物尽其用,让他当做一个活着的注释,将所有要交托的事情都放入了他身上术法上。
难怪他能带着一个小孩从雷泽走出来,难怪他阴魂不散似的出现在这丹山。
曾老头知道他一直在审视自己,审视那些尘封往事,只是那目光跟前二十多年他所知的那目光大相径庭,如今的范子清冷静且漠然,翻阅跟他相关的过往也没半分触动,仿佛在他眼中,妖侍就不过是路边蝼蚁,除了是他心中疑虑的一个答案,再多怨恨纠葛都是浪费感情。
兴许连丹山范家,也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一环而已。
曾老头生前不知道什么叫做百感交集,没想到死后没能清静,硬是生生补上了这一课。
他转过身来,背着手径自往前走去:“你跟我来。”
山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微微佝偻的身影在萧索风中越发显得单薄。
范子清跟在他身后走去,困惑已解,他的神情也变得轻快许多,甚至有兴致跟曾老头聊几句闲话:“我以前还想不通你为何恨我,却又狠不下心来噬主,丹山范家玩的把戏简直多此一举,却害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你没半句怨言,确实称得上一句忠心耿耿了。”
“范家待我不薄,我不能叫主人的经营全都付诸流水。”曾老头被他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一激,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地说,“若是我,根本不可能让你降生在范家,扰了主人一族的安宁。”
那冰冷露骨的恨意转瞬即逝,杀气只似有若无地沸腾了一下,仿佛是生怕扰了丹山静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