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八十梦回到了南京(1 / 2)
耳边下听到人声像潮涌一般,我睁眼看来,被拥挤在轮船的船舷上。栏杆开了两个缺口搭着跳板,人像一股巨浪,在这缺口里吐出。栏杆那边趸船上,人是像这边一般的拥挤不过,他们手上,各个拿了一面小旗子,迎风招展。若在这人浪里,发现他们一个旧相识,旗子齐齐的举了起来,呵哈一声的欢迎着,我便是这样被欢迎的一个。糊里糊涂在人浪里穿过趸船,上了码头。呵!南京下关江边码头呀!久远了的首都!虽然沿江一带的楼房,都变成了低矮的草棚,巍峨的狮子山,绵延如带的挹江门城墙,都是依然如故的景象,一看就是南京。我所踏着的地面,是旧海军码头。迎面一座彩布青松大牌坊,上面红字,大书特书:“欢迎抗战入川同胞凯旋!”那牌楼下拥挤着不能上趸船的人,像两道人墙,夹立在路边,都伸长了颈子,睁着眼睛,看看这登岸的一群里是否有他们的熟人?如果是发现了一个,就拥出来拉着手。尤其是操着南京口音的人,他们迎着他们所要见的人,老远的在人头上,伸出手来乱招,口里喊着人名字。我看到一位南京老太太,由人丛里撞跌出来,一手拉住一个青年,脸上在笑,眼里流着泪,口里喊着乖乖儿子。总之,这江边码头上成千成万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情绪紧张的面孔。唯其是这样,我也有点如醉如痴了。路边上有欢迎他们的大汽车,形状如当年的公共汽车差不多,但略矮小些。据说,这是敌人退出南京时候留下来的礼品。
自然,用这车子欢迎我们入城,是含有一种意义的。车子里自然是同船来的人,有两位穿着西服的市民代表,脸上充满了笑容,连连向回来的人道着辛苦。但他们也不承认是留在南京的,他说,本来是住在上海。后来因为国际发生新变化,在上海租界上,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就退入了内地。自从得着光复首都的消息以后,他们就赶回南京来。总之,他们那意思,以为虽不曾深入后方,但是他们并不曾与敌伪合作。而辗转前方与敌周旋的那番艰苦情形,也许比远入后方的人还要伟大些。好在我们一路行来,大家都存下了这么一个志念,决不讪笑在沦陷区城里的人。我因之没有把他的话听下去,且向窗子外看着,车子还是经过下关入城的咽喉挹江门。城门虽是洞开着,城门洞外,还遗留下不少的沙包。那条中山北路,还是人家稀少。有的是旧房子剩下一堆残砖败瓦,或整个不见,有的又是新建筑的小屋子。倒是两边的路树都长得高大了,尤其是杨柳和洋槐,都铺张了一大块树荫,正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了。这时车上人又讨论着同船时常讨论的住房问题,而大家十有八九是暂借住亲友家里,再作打算。本来南京的房子,经过一次长时的浩劫,已经拆卸破坏得不像样子,很少可住的。敌人溃退时,又放了一把猛火,越发是房子减少了。说话时,车子过了华侨路,达到市中心区,本已接近繁华场合了。可是由三牌楼直到这里,越向南是新烧的房子越多。这里一些高大的楼房,是敌人盘踞过的,全是四周秃立着砖墙,中间是空的。低矮些的房屋,那简直便是一堆瓦砾,里面插上几根焦糊的木料。若不是中间那个广场,绕着圆马路,我已看不出所到的地方是新街口,因为这里是敌人烧毁着最厉害的一段,满眼全是瓦砾和断墙残壁。便是马路边上的树,也被烧焦了一半。车子过了这里,在一个有松枝牌坊的所在停了。少不得这里又拥挤了许多人欢迎,各找着各的亲友,分别去投宿。我被一个朋友,介绍到他亲戚家里住着。他的家住在汉中门内一条冷静的巷子里,是个令人极不注意的所在。往日敌人入南京,没有抢劫到这里去,现在敌人溃退,是由东南方逃去,也不及烧这城西角的民房,所以我所投的这位主人家,竟是浩劫中的幸运之儿。自然,被介绍到这里来寄住的,不止我一个,主人家的屋子,几乎是每一间里都住下了来宾了。我让主人让在楼上一间小屋子里,隔壁正是新回来的两位抗战志士。在我进屋不曾落座之时,便听到一个人在那里形容敌机轰炸后方的残暴行为。他说到他有多次的遇险,但始终是英勇对付着的。
他曾这样说:“敌机轰炸得久了,我们的防空设备也格外进步。我们屋子后面,就是石壁,在那里新打了厚可十丈,深可十五丈的洞子。放了紧急警报,我依然在屋子里料理过琐事几分钟,然后从从容容进洞。有一次,我洞子顶上中了头彩,而且是很大的炸弹,但我们除听到一声大响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后来有几次猛风扑人,洞口上的烟雾,涌进了洞子,我们料想着洞外不远中了弹。我也不问敌机去远了没有,就跳出洞外,四处张望着。见斜对面有个水桶粗细的炸弹,正在冒烟,想必是燃烧弹,我提起路边上预备着的两个沙袋,就扔了过去。因为我相距得很近,沙袋打得很中,正把沙袋撒在那炸弹冒烟的所在。这么一来,我就引起兴趣来了,继续拿了沙袋,向上面扑了去。我差不多把炸弹火焰都扑完了,防空救护队才赶到。你们没有到过大后方的人,不要以为大后方就没有危险。”另一个人道:“空袭那究竟不是天天的事,我们在前方的人,是整天听着炮响。但炮响尽管炮响,我们照样做自己应做的事,哪个去理它?有一天,我在家里向你们后方写信,突然一个炮弹穿过了屋顶,接着就是十几炮。我总以为像平常敌人天天放礼炮一样,并不介意,继续的向下写信。等到把信写完,机关枪也响了起来,这才打听出,敌人有一支流窜部队,已经窜到我们村镇附近。但我们一点也不惊慌,立刻联合了保甲长,先撤退老弱妇孺,再……”先前那个人不愿向下听了,拦着道:“这有什么稀奇,你们那里,听到炮响,总还离着火线几十里路呢。在现在立体战争的时候,根本没有前后方之分。我们在后方,真是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每月都有出钱的机会,有一次劳军献金,我把买米的钱都献出去了。”那一个还说呢,我们就听到你们在后方做生意发大财,一弄几十万。发财的人,献几个钱给国家,那还不是应当的,不抗战,你们这些财何处发起来?我听到隔壁人士,这一顿辩论,这算回南京来第一个接受到的新影响。我正听着出神,忽然有个在林谷寺种菜园的老乡,高高兴兴跑进房来。拱了粗糙的拳头笑道:“恭喜恭喜,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这人叫李老实,在尖团的皱纹上,丛生了一把苍白脸胡子,寿星眉长出脸来一寸多,就现着这人有些名实相符。我笑道:“也不一样了吧,在四川几年,头发白了一半了,前后害过两场重病,打过十几场摆子,咳嗽毛病,于今未好。”李老实笑道:“自然是辛苦几年了。不过这么样回来,可以享福几年了。”我道:“享福?这福从何享起?”
李老实挨近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低声笑道:“张先生,你何必瞒我?我听说到四川去的人,当一名打扫夫,一个月都拿整百块薪水,像你先生,一个月还不拿几万吗?难道你回来,没有把在重庆挣的钞带回来?我并不向你借钱。”我笑道:“你说打扫夫每月拿整百块钱薪水,那是真的。可是,像我们这种人,比打扫夫差不多。我告诉你,打扫夫拿了那些钱,还是你曾经见过的打扫夫,并没有穿起西装,至于我呢!但我生平是个不肯哭穷的人,我穿什么衣服到四川去的,我还是穿什么回来,并未曾做新的。”李老实笑道,“我今天特意来欢迎你,有点好心奉上。新住宅区北平路那地方我有四五亩田,好几个人打听,我都没有松口。当年张先生在南京,我们相处得很好,这一点人情,我一定奉送给你。你先一齐买了去,自己用不了许多,你分几方给亲戚朋友,人家还不是抢着跑吗?于今有钱,太平无事可以拿出来了。”我想,这位李老实认不了一百个扁担大的字,拾了一根鸡毛当令箭,不知他听了什么大人先生的咳嗽喷嚏,便以为我是个了不得的衣锦还乡人物,若要和他申辩我在四川还是个穷措大,他未必肯信,倒不如顺了他的口气说下去,倒还算接受了他的人情,便含糊地答应着道:“我今天还是初到南京,一切要办的事都没有办,简直地说,今日的一餐晚饭和洗个澡的目前急需,我都没有着落,我怎么会有时间谈上买地皮的话?”李老实听我这话,并不以为我顶撞了他,还是笑嘻嘻的。同时,在身上摸出一包纸烟来,先敬我一支。我看着首先便是一惊,因为他拿来的,正是久违了的大前门牌子。在大后方,吸大前门纸烟的人,并非绝对没有,但不是李老实这种人随便可以在身上掏出来的。我还根据了我的乡下人习惯性,笑道:“你吸这样好的烟?”他笑道:“这样什么好烟,很普通的牌子。”我道:“南京市上,这样的很多吗?”李老实不懂我的语意何在,问道:“纸烟店里都有,像从前一样,张先生为什么问这样的话?”我想了一想,是了,在我由四川来的人看法,与他在南京人的看法,有很多不同,这句问话,他又是一个不可了解,便笑道:“我以为现在交通刚刚恢复,怕洋货还不容易由上海运进来。”李老实笑道:“张先生要买什么洋货,我去替你买。我有一位亲戚,正要开一爿洋货店,货还没有到齐,已经先在做生意了,大概要用的洋货总有。”
我笑道:“洋货凯旋,比我们抗战义民来得快。”李老实又不懂我的意思,他想了一想,答复我一句话道:“洋货他自己并不会走路。这么……”我拍了桌沿笑道:“妙妙,人家说你老实,这可不是老实人说得出来的。”李老实笑道:“张先生也说我对了,你怎么说是洋货来得快呢?”我道:“你这话又说远了。我初到南京,什么都想去看看。我们出去走走,有话走着商量。听说奇芳阁还在开着,到那里去吃碗茶去,好吗?”李老实连说好好,我同主人翁暂告了辞,和李老实由小巷子里穿出中正路。看时,两边房屋,零落的被摧毁了。不曾颓倒的白粉墙上,左一片黑墨,右一片黑墨,淡墨的地方,还露出敌伪留下的标语。可是,就在这里,便有笔在墙上写的新标语,如杀尽倭奴,欢迎义民还都等等。最大的几个字,还是本街某号某户某某人敬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因问李老实道:“汪精卫在南京的时候,你也认识几个小汉奸吗?”李老实红着脸,身子向后退着,啊哟了一声。我笑道:“那没关系呀。你还是种你的菜,你又没做汉奸。譬如你要买菜给人,这熟主顾里面,就不能没有在汪贱手下做事的。说你认得他,也没有在你身上涂了黑漆。我正想问问你们,日本人要逃跑的时候,他们什么感想?”李老实道:“做大官的人,急得不得了,日本人又不许他们跑。总是说南京不要紧。就是要紧,也可以带了他们上东洋去。他们也知道这事靠不住,都托了家人,在乡下找房子,而且是越穷越僻静的地方越好。我们在城边上种菜的人,很有些人受过他们重托,所以我知道。我想,这种人碎尸万段,确是应该,哪个替他们想法子,让他们逃命。后来日本人走了,他们也就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我道:“那么,当小汉奸的人呢?”李老实道:“越干小事的,心里越安稳。我们料着作恶不大,大家总可以原谅的。
就是受点小折磨,眼见中央回到了南京,那也是一件痛快事。譬如这几个月里,南京也常放警报。在南京城里的人,除了那些怕死的大汉奸,没有一个人不快活。呜呜警报一响,千千万人,全由心里喊出来,我们的飞机来了。不但没有人躲,在街上看不到,有人还偷偷地爬到屋顶上去看。警报越放得多,大家心里越高兴。日本鬼子气得要命,想不放警报。但是不放警报他们在城内的侨民,又要埋怨。譬如太平路一带做生意的鬼子,他们就最害怕,有了警报,附近有防空壕也不躲,跑到城南老百姓的地方来,他料着中国飞机不炸中国人。”我笑道:“这倒是真话。在南京的日本人不放警报害怕。放了警报,又是告诉沦陷在城里的中国人,你们的飞机来了。”说到这里,我们很高兴,不知不觉穿过了健康路。这里还是以前一样,夹着中间一条水泥面的马路。不过十家铺子,倒有八家改了东洋建筑。那墙上贴的广告牌,大学眼药、仁丹、中将汤等等,还是花红栗绿的,未曾摘下。健康路转角,向贡院街去的横街口上,有两个五彩灯架招牌,树立在电线杆子上,一个上面大字写着“东亚舞厅”。另一个格外大,有一丈长,两尺宽,上面五个大字旁边还注着日文,是“松竹轩妓院”。我不觉呀了一声。心想,这简直是对神圣首都一种侮辱,李老实虽不大识字,他看到了我对那牌子惊奇了一下,自然,知道我意所在,便笑道:“张先生看到这姑娘堂子的招牌,奇怪起来啊,这见得日本鬼子是个畜类,汉奸也不要脸。因为在南京的日本鬼子,他明说非找婊子不可,没有婊子,他们就乱来,汉奸就在夫子庙一带,办了许多堂子,还怕日本鬼子找不到,在大街口树起大招牌来,让他们好认识。堂子已没有了,倒不知道这牌子怎么还在?”说着话我们到了旧市政府。外面那道围墙,还依然如故,可是大门外那个木楼,就成了一堆焦土,由此向里面看去,大大小小几堆瓦砾,杂在花木里面。这地方是敌人驻过兵的,他如何肯留下痕迹?相反的,离这里不到五十步的一个清唱社,门口依旧树着彩牌楼,墙上红纸金字的歌女芳名招牌,并不曾有一张破的,似乎在敌伪退走的前夜,还有大批的人渣在这里寻找麻烦。好在就在这清唱社门口,拦街已横挂着一幅白布标语,上面大书特书,“庆祝最后胜利共同建设新国家”。这就把这条街上各店铺私人贴的标语,映带得更有意思。第一是什么阁清唱社,正有几个工人在扎新牌坊大门旁边,一块木牌,糊了白纸,用红绿彩笔写了布告。我觉得这异样的刺激视神经,便站着脚看下去。只见上面大意写着,“陈某某女士,俞某某女士,随国府入川,站在艺人岗位上,宣传抗战,始终不懈,实堪钦佩。现已随同凯旋人士,同回首都。
本社情谊商恳,已蒙允许,不日在本社登台献艺。久违女士技艺者,当无不深为欣慰也。”李老实站在我后面,十字九不认得,也看了一番,因笑问道:“是四川回来的歌女,又到夫子庙来唱戏?”我笑道:“那比学生出洋回来还要体面些吧?”李老实且不答我的话,将手指着一个理发馆玻璃窗上,新用纸糊的广告,笑问道:“这上面好几个地面,到底是哪里搬到哪里的?”我看时,上面写着,“重庆南京理发馆,由重庆迁移南京营业,即日开幕。”我笑道:“那不比对门一家的布告还清楚一点吗?”原来对门是一家南京菜馆,正在修饰着门面,也是将白布用红绿彩笔写了布告,悬在门壁边,第一行便是“重庆首都南京昧川菜馆”。李老实望着,不由得伸手搔了一搔头发。我笑道:“你不懂吗?
这也就和你欢迎我回来一样。我们是抗战入川过的,这句话最响亮。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有地皮要兜着向凯旋回都的人去卖,那是对的,不过像我这种人应当除外。就是这一位角色,也许都可以买得起你的货。”我说时,正走着经过一家落子馆。那门口也挂起了布的横披,上面大书,“建国杂耍场,不日开幕”,门边另有两块广告牌子上面写着,“相声大王刘哈哈,率同全体杂耍艺员,于抗战初期,由京迁汉,由汉迁渝,继续宣传抗战救国,争取最后胜利。在渝献艺时,誉满西南。现随凯旋人士回都,新编建国技艺多种,与全体男女艺员,在本社继续献艺。此为我杂耍艺员抗战史上最大光荣人物,想各界人士当以先睹风采为快也。”李老实道:“刘哈哈,我晓得他,他也回京了。”我笑道:“他不但回来了,他还是光荣地回来了。你应该拜访拜访这路人。”李老实道:“他要买地皮吗?”我笑道:“并不是他要买地皮,不过我譬方说,像他这种人都可以买得起地皮呢。”说着话,奇芳阁已经在望,虽然这是下午,并非吃茶的时候,可是来吃茶的人,却还不少。门口台阶上,依然也摊了许多报。有两个老报贩子,蹲在地上。我先笑着向他点头道:“你们还在这里卖报?”一个老头子道:“受了两年的气,没法子,现在好了。”我随手拿起来两份报纸,都是隔日上海出版的。我道:“怎么卖上海的陈报呢?”老头子道:“南京现在还只有两家报出版,他们印得又不多,不到十点钟,就卖完了。
就是上海报,早两天也搁不住。南京人好久不看到骂日本鬼子的报了,不看消息,只看两句骂日本的话也十分快活,你先生不买份看看,我保证你满意。”李老实笑道:“人家在重庆报馆才来的,一直到现在,人家没有停止过骂日本鬼子,像我们吗?现在算是开荤了。”那报贩子听说是重庆来的新闻记者,却由台阶上站立起来向我望着,因笑道:“你们重庆来的报还只有一家出版,实在不够销,你先生这多年辛苦了。”我觉得老百姓把我们在重庆的人实在着得过高了,也只好微笑了一笑,算答复了他。走进茶馆子去,已不是从前的奇芳阁,第一是墙上壁上,有许多新的图案。其实这图案,也没有什么新奇,就是几块黑墨。原来这黑便是搪瓷的标语,时间来得匆促,老板来不及张张剥下,只好把些黑墨涂了。同时,又在那涂黑墨的所在,另贴了加大的标语。除了拥护字样之外,便是杀尽倭奴方罢手。上得楼梯去,迎面一张标语,还是五彩夺目的,是极新鲜的一张画。一面青白国旗帽章的倭兵。本来上面有印刷的标语是杀尽倭奴,那旁边倒有不少铅笔写的字,每行都写的是“你也有今日”。自然是茶客写的,这倒让我想着在南京的百姓,虽沦陷在魔窟里,其实并未丝毫减少抗战的观念。我正在打量着,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坐下,好来观察一切。
可是有一位说南京话的老人,拱手迎着李老实道:“到处找你,不想在这遇着。”李老实半昂着头,表示得意的样子,笑指了我道:“这是重庆来的张先生,我们是亲戚。”那老头儿哟呵了一声,向我拱拱手道:“是凯旋回来的,欢迎欢迎!我们一块儿坐着吃茶,好吗?我就是一个人。”他说时,支了两只手将我们让着。我也正想找个老人谈谈南京情形,便如约同在临窗一张桌子上坐下。茶房送上茶壶茶碗来,那老头替我斟着茶,第一句话便是到过三牌楼没有?我道:“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过两天或者去看看。”老头子道:“那里是鬼子驻兵的地方。日本鬼子在南京的时候,装得神出鬼没,每条街口和巷子口上,都钉了木牌子,上写禁止通行。他们走后,我们去一看,以先鬼子说什么那里有钢骨水泥的炮台了,有地道通到紫金山了,有天字第一号的高射炮了,那全是些鬼话,一点影子也没有,现在那里又变成很平常的地方了。不过平常虽然平常,究竟还是交通要道。我路上有一片地在那里,阁下……”我听他兜了一个大圈子说话,见面也是谈地皮生意,因笑道:“实不相瞒,我们这吃笔墨饭的人,战前是怎么样,战后还是怎么样。假如我要买地皮的话,第一桩买卖,就该摊着这位李老板做了。”那老头子笑道:“吃饭穿衣住房子,人生三件大事,这总是要办的。这几天,少说点,就是这奇芳阁楼上,哪一天没有几十桩谈房子地皮买卖的。这并不要紧,要置房地,还是立刻动手的好,等到人都回了南京了,那就另外是一桩行情。南京这大地方,自然不愁买不到地皮,可是要买地点适中的,就不容易了。”李老实将茶碗向桌子中心一推,伸着头低声道:“谈到房子,你路上有现成的吗?”这老头子被这一问加增了三分神气。手摸胡须,身子向后仰了去,因翻了眼皮,做个沉吟的样子,然后点头道:“房子是有一幢,地点也不错,不过价钱可就大了。本来,现在砖瓦木料,没有一件不成问题,瓦木工匠,也要谈交情,才和老板做工,盖房子,实在不是易事,房子为什么不贵起来呢?”我道:“这也是实话,不过,我要告诉南京置产人一句话,许多人鉴于战前花几万万元在南京盖些房子,至少是牺牲了万架以上的飞机,或者两三条两万吨以上的主力舰,此外如柏油路,宫殿的钢骨水泥衙门,那种费用,移来做国防经费,是多么好。现在抗战结束了,建国方才开始,重工业的建设,正需要大量的钱,有钱也犯不上去造个花花世界的南京。一般人看法,战前以修马路盖洋楼繁荣南京市的计划,是不大妥当的,这次恐怕不许像以前那样做了。”那老头子静静地听着我的话,然后把胡子一抹道:“这话也不尽然吧?南京是个首都,人口一定很多,无论怎样省俭,房子总是要住的。”
我道:“房子自然是要住的,不过人民遭了这一次炮火的洗礼,多少晓得一点什么叫平等自由。从前几十个人住一幢房子,和一人住几十间房子,那种对比的事,以后决不会有,也决不许有。”老头子道:“决不许有?哪个来不许呢?”我看这位老人家穿着晃**的长衣,卷起长袖子,还不失却那十八世纪的典型。嘴上的黑胡须,八字儿分梳着,摸了胡子的手指,还带了几分长的手指甲。我想,这和他谈平等自由,透着有点格格不入。但我生平是个直肠子人又不忍有话不说,因想了一想笑道:“我们现在是强国之民了。国家是中华民国,主义是三民主义,一切都有一个民字,难道这做民的人,还不应当明白自己是主人翁?老百姓大家说不许,那就不许。”这老头子听了我的话,似乎掉入浆糊缸里,越搅越糊涂,将桌上的纸烟拿起来,衔在嘴角里,擦了根火柴偏头吸着。眼睛微微闭了,似乎想着出神。李老实道:“这些国家大事,我们谈他做什么?除了出买的,老先生路上,还有出租的房子没有?”这句话却提起了老头子的精神,他笑道:“俗言道得好,钱可神通。真是肯多花几个小费的话,房子也未尝找不到。”我道:“果然有房子,当然找房子的人,可以出点佣金,但不知房子在什么地方?”老头子将手连摸胡子两下,微笑了一笑,这期间总有两三分钟的工夫,也没有宣布房子在哪里。但是他也不肯决不答复,却笑着向隔席茶桌上一指道:“那位刘老板他有办法。”我回头看时,那桌上独坐着一个人,面前放了一把宜兴紫泥茶壶。夫子庙并不改掉老规矩,凡是老顾客,有一把固定的茶壶。由这茶壶看去,可以知道他是一位老顾客了,他圆圆的脸,秃着一颗大脑袋,一笑,腮肉袋里拖出一条金表链子。李老实似乎也认得他,便站起来向他点了两点头,他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李老实便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向他笑问道:“刘老板路上有房子吗?”他把头昂起来,先笑了一笑,然后摇了两摇道:“房子谈何容易?难哕!”李老实道:“若是有的话……”他倒不答应有没有,翻了眼向李老实道:“你也要租房子,打算做二房东?”李老实遥遥的向我指着道:“那位重庆回来的张先生要找房子。”刘老板操着满口南京腔道:“真是个大萝卜,替他们发什么愁。人没有来,电报早就来了呢。有些人由上海跑回南京来,早已代那在四川的亲戚朋友,把房子安顿得一妥二贴。这几天,新住宅区,昼夜有瓦木工匠在修理房子,那房子修理好了,是让我们住吗?”我听那大声言语,倒有些受宠若惊,只好向李老实招两招手,仍旧回座,这话似乎不便再说下去了。李老实随着我的招手走了过来,低声向我笑道:“你不要看他口气说得那样强硬。
他实在有房子,他不这样做作,不显得他那房子值钱。”我皱了眉道:“自从有了回南京的行动以后,房子房子,时时刻刻谈着房子,我有点腻了。我们另外谈一件事好不好?”李老实听到顶头给他个大钉子碰了,他实在不能再提到房子的事了,因抬手搔了两搔头发,笑道:“那么,我们移一个地方去坐坐吧。这里过了吃点心的时候,喝空心茶,也把肚子洗空了。我们到豆腐涝店里去吃两块葱油饼,来碗酒糟汤圆,好吗?”我笑道:“正是许久没有尝到夫子庙风味,应该拜访拜访。”其实论到豆腐涝,也不见得是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不过在重庆的时候,想到在夫子庙消遣了半夜,到了十二点钟以后了,豆腐涝店里灯光雪亮,射到马路上来。葱油香味,在夜空里盘旋着。正当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引着两三个气味相投的朋友,带了一点听戏看电影的余兴,走了进去。这一种情调,由南京去重庆的朋友,回想到了,却也悠然神往。那个老头子倒富于趣味,将手一摸胡子,笑道:“最好是那个时候,油漆雪白的公共汽车,马达呼呼作响,要开不开,游客正好回家。稻香村糕饼店里还大开着门,电灯大亮,你去买些点心要带回家去,好送给太太吃。柜台旁边,遇到一位花枝招展的歌女,在那里买鸭肫肝吃。虽是不和你说话,你站着相隔不远,闻到那一阵胭脂花粉香,你忘记了回家,回头看时,那一辆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而且那部汽车,还是最后一班。回家路正远得很,你就觉得有点儿尴尬了。在重庆的时候,你们回想到过这种滋味没有?”我哈哈大笑道:“这样看起来,你老先生倒是有经验的人了。